可眼前的这三个人像是钉在地上的铁桩,任凭他的人一波一波冲上去,每一次都被硬生生打了回来。
方崇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下一息,“呛”的一声,佩刀出鞘。
“都让开!”
方崇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,提着刀,红着眼,大步冲进了战团:
“我来!”
战局因为他的加入,悄悄地变了。
方崇不是庸手。
作为方貌手下十几年的老将,他的刀法沉稳老辣,虽然不如林冲三人那般惊世骇俗,可此刻面对的是三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。
他一刀劈向关胜。
“当!”
关胜举刀格挡,可手臂上的力道已经不足往日的三成。
大刀被震得向后一荡,几乎脱手。
方崇抓住机会,刀锋一转,狠狠劈向了关胜的胸口!
“噗!”
鲜血喷溅。
关胜的身躯猛地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,又抬起头看向满脸狰狞的方崇,嘴角咧了咧,像是想笑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。
“好……刀……”
他吐出这两个字,手里的大刀缓缓垂了下去。
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青龙偃月刀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关胜的身子晃了晃,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山,轰然倒下,砸在血泊里,溅起一片暗红的水花。
“关将军!”
林冲目眦欲裂。
他想冲过去,可脚下一软,眼前一阵发黑,肩上的箭伤、肋下的刀口同时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咬着牙强行稳住身形,蛇矛一抖,刺向方崇。
可那一矛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凌厉。
方崇侧身躲过,一刀横扫,劈在林冲的腰侧。
“嗤——”
血飞溅。
林冲的身躯一震,手里的蛇矛几乎脱手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一屁股坐倒在地,背靠着一具尸体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的身上已经插了数支箭,血像泉水一样不断往外涌,把身下的青石板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。
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握过天下最锋利的枪,如今却颤抖得连矛杆都握不稳了。
林冲苦笑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望向天空。
漆黑的夜幕里,一轮残月隐在浓烟之后,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
“……主公。”
“林冲,尽力了。”
蛇矛缓缓从他手中滑落。
他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,再也没有抬起来。
“林教头!”
“关将军!”
呼延灼听到身后传来的两声重响,浑身猛地一震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
他的手攥紧了双鞭,指节泛白,骨头咯咯作响。
此刻,战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一个人面对着数以百计的刀枪。
呼延灼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。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:
“都来吧。”
“让你们,看看,什么叫,双鞭呼延灼。”
话音落下,他动了,手中双鞭轰然砸出。
“当——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守军连人带盾被生生砸得骨断筋折,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大片人。
“杀!”
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巨兽,在人群里横冲直撞,每一鞭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一鞭砸碎一个头颅;二鞭扫断一排长枪;三鞭轰在一名百夫长的胸口,整个胸腔当场凹陷下去。
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。
他的身上又多了十几道新的伤口。
长枪刺穿了他的大腿,利刃割开了他的小腹,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背,又一支钉进了他的肩胛。
他每挥一次鞭,身上便有一处伤口崩裂,鲜血如同瀑布一般从他体内倾泻而出。
可他依旧没有停。
他的脚步在踉跄,他的视线在模糊,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听不清任何声音。
他只知道要挥鞭。
要杀。
要拦住所有想冲进粮仓的人。
“拦住他!”
方崇躲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,心头竟也生出一丝寒意。
这个人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却依旧在杀。
他咬着牙,提着刀,一点一点从人群的侧面绕了过去,目光死死盯着呼延灼那已经不再灵活的背影。
“去死吧!”
方崇一声暴喝,纵身跃起,手中的刀高高举起,向着呼延灼的后颈狠狠劈下!
这一刀,快、狠、准。
也是他今夜最有把握的一刀。
可就在刀锋落下的前一瞬。
呼延灼忽然转过了头。
他的脸上满是血污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。
他笑了。
“等你,很久了。”
他没有躲。
甚至没有抬鞭去挡。
他任由那把刀劈在他的肩头,刀锋深深嵌进了骨头里,鲜血如喷泉般涌出。
可也正是借着这一刀的力道,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,将方崇扑倒在地。
两个人滚作一团。
方崇大惊失色,拼命挣扎,想要抽出佩刀。
可一只手如铁钳一般,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呼延灼骑在他的身上,满脸是血,那只唯一还能动的手高高举起了一柄铁鞭。
“你……”
方崇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,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些什么。
铁鞭落下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方崇的脑袋像一颗被砸碎的西瓜,瞬间崩裂开来,红的、白的溅了一地。
这位守了粮仓的沉稳老将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,便睁着眼睛,永远闭上了嘴。
周围的守军全都惊呆了。
“头领……头领死了!”
“啊——”
人群一阵骚动,有人下意识向后退去。
呼延灼从方崇的尸体上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。
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,看了看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看了看小腹上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窟窿。
他笑了笑。
笑得有些疲惫,有些轻松。
他艰难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了那扇大门前。
重新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下去。
他把双鞭横在膝上,抬起头望向满脸惊惧的守军,嘴唇微微动了动:
“……还有谁?”
没有人敢上前。
整个粮仓门前一片死寂。
只有粮仓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与越来越盛的火光。
几息之后。
一支长枪从人群里悄悄递了出来。
“噗。”
枪尖刺入呼延灼的胸膛。
他的身子轻轻一震。
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截染血的枪头,没有躲,也没有喊。
只是慢慢地把头靠在了身后的门板上。
他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,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,一直没有散去。
他的手缓缓松开。
那对陪伴他半生的铁鞭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