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嗤——!”
一道血线冲天而起。
一颗头颅带着最后一丝未散的笑意,飞向了半空,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。
时迁的身体晃了晃,无声地倒了下去。
而就在这一瞬间。
那只已经失去力气的手缓缓松开,那一点微弱的红光从他的指间坠落。
一点一点落向那片浸满了火油的粮垛。
“轰——!”
火光冲天而起!
像一条被惊醒的巨龙从地面猛地窜上了屋顶。
浓烈的火油在一瞬间被点燃,火舌疯狂地舔舐着粮袋、草席、梁柱,一垛接着一垛,连成一片,眨眼之间,便将整座粮仓的内部吞没成一片翻滚的火海!
热浪滚滚而来,把那十个人震得连连后退。
“快!快灭火——!”
为首之人满脸惊恐,嘶声大喊。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火太大了。
浸了油的粮垛一旦点燃,便如同失去控制的野兽,任凭他们怎么扑打,怎么用衣服去捂,都挡不住那席卷而来的火势。
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。
那一张张惊恐、绝望的脸。
无法抵挡!
而在粮仓之外。
呼延灼背靠着大门,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那一阵灼热的气浪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透过门缝,他看见了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把半边夜空映成了一片通红。
他愣了一下。
随后那张被血糊满的脸上慢慢裂开了一个笑容。
“好......”
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沙哑,却带着说不出的轻松与满足。
“好小子。”
林冲背靠着一具倒下的守军尸体,剧烈地喘息着。
他的蛇矛拄在地上,矛杆上全是血,顺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肩上的箭、肋下的刀口、后背的伤,每一处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筋骨,连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。
就在他的视线几乎要模糊的时候。
一道亮光忽然从粮仓的方向映了过来。
不是火把的光。
那光红得发烫,红得刺眼,带着一股浓烈的、焦灼的热气,从粮仓的门缝里、窗缝里一缕一缕往外窜,转眼之间便将半边夜空照得通红。
林冲怔怔地看着那团火。
下一息,他的嘴角慢慢、慢慢地扯了起来。
“哈……”
一声低低的笑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声起初很轻,很哑,像是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;渐渐地,却越来越大,越来越畅快,震得他肩上的箭杆都在颤抖。
“成了!”
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浑身是血的关胜,眼里亮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:
“关将军!”
“时迁成功了!”
关胜也看见了,他靠着半截断墙,大刀拄在地上,右臂软软地垂着,全靠一口气吊着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那团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把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照得一片通红。
关胜愣了一息,随后也咧开了嘴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他仰起头放声大笑,笑声里夹着血沫,带着咳,却依旧豪迈如雷:
“好!”
“好小子!”
“烧得好!”
两个人满身是血,站在尸山血海里,对着那片冲天的火光放声大笑。
那笑声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进了周围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。
台阶上。
方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看着那团从粮仓里汹涌而出的火光,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。
火怎么可能起了?
他带着一千人,里三层外三层,把这座粮仓围成了铁桶。
还在入口布了五十精锐。
他在粮仓里面又埋了十个人。
每一处死角他都想到了,每一个漏洞他都补上了。
可这座粮仓还是被烧了。
方崇的嘴唇微微发抖,眼睛瞪得像要裂开。
那一刻,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他怎么向方貌交代?
殿下把这座最重要的粮仓交给他,是信任,是托付。
他拍着胸脯说,人在,仓在。
可现在,仓烧了。
他活着站在这里,还有什么脸去见殿下?
他的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苦涩,几乎想要放声大哭。
可不过是一息的工夫。
他便猛地掐断了这股情绪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火还在烧。
只要能多救出一点,哪怕只是一小部分,也能少承担一分罪责。
“救火!”
方崇嘶声大吼,声音破了音:
“快去救火!”
“所有人,提水!拿沙袋!给我进去救火!”
“能救多少,是多少!”
守军们如梦初醒,一个个抄起水桶、沙袋、扫帚,疯了似的往粮仓门口涌去。
可他们刚冲出几步,便猛地刹住了脚。
因为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浑身是血,被数十支长枪、几十把刀砍得几乎不成人形的人。
呼延灼!
他依旧背靠着那扇半掩的包铁大门,双鞭交叉横在胸前,一动不动。
他的身后是熊熊烈焰,热浪滚滚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地上,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守门金刚。
他低着头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“想进去?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那一圈满脸惊惧的守军,声音嘶哑,却清晰:
“先过我这关。”
守军们一下子愣住了。
这一幕说来也有些荒诞。
方才他们是守的一方,拼了命把这三个人拦在粮仓外面,不让他们靠近。
可现在,局势却完全颠倒了过来。
他们要进去救火。
而这三个人却拼了命拦着,不让他们进。
“混账!”
方崇气得浑身发抖,一张脸涨得通红,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你们愣着干什么!”
“杀了他们!给我杀了他们!”
“再耽误下去,粮仓就全完了!”
守军们这才回过神来,咬着牙,红着眼,再次扑了上去。
“杀——!”
“当!”
“当当当当——”
刀枪如雨点般落向呼延灼,林冲与关胜也同时向前挪了几步,强撑着身体,用兵器死死挡在了呼延灼身侧。
三个人并肩立在粮仓的门前。
像一道用血肉铸成的墙。
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。
每过一息,粮仓里的火势便大一分。
浓烟从门缝里滚滚冒出,将整个门前笼罩在一片呛人的黑雾里;火舌从窗口舔出来,一条条像是饥饿的毒蛇,发出噼啪的爆响。
粮仓里存放的是成千上万的粮食。
一旦烧透了,再想扑灭,便是天方夜谭。
方崇的眼睛一点点红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盛的火光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每一息都有无数的粮食在他眼前化为灰烬。
“快!”
“快杀了他们!”
“都给我上!谁杀了他们,赏黄金百两!”
“杀!杀!杀!”
他嘶吼着,声音已经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