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在林冲他们身边的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,尸体在他们脚下堆成了小山,血溅得三丈高,染红了半边夜空。
整个粮仓外杀成了一片血海。
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。
而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的是粮仓内。
这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粗重的呼吸,听得见外面隐约传来的一阵阵厮杀声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。
时迁蹲在一垛粮袋旁,背靠着粮袋,一只手伸在怀里,死死攥着那包火油。
他的对面是十个人。
十个披着重甲、手持长刀把他围成半圆的精锐。
双方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动。
十个人其实完全可以一拥而上,把他剁成肉泥。
可他们没有。
不是不能,而是不敢。
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时迁那只伸在怀里的手。
他们看见了。
那只手里握着一个东西。
是火折子。
只要那个人轻轻一抖,一点火星落在这满仓的粮袋上,哪怕只是烧着一个角,一旦蔓延开来,这十个人今晚就一个也别想活。
所以他们不敢动。
他们怕,一动,对方就会拼个鱼死网破。
时迁同样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对面那十个人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。
他当然想立刻点火。
可不行。
光有火折子不够。
粮袋外苫着厚厚的草席,草席上又刷了湿泥,单凭一点火星根本烧不起来;哪怕勉强点燃了,对方几个人扑上来,用衣服、用沙土,很快就能把火扑灭。
所以必须先把火油泼上去。
让火一燃就腾起来,让它在对方来得及扑救之前,变成一片谁也救不了的火海。
可要泼火油,就得先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把油包撕开,扬出去。
这一连串的动作至少需要两息。
而对面的十把刀只需要一息。
时迁的指节慢慢收紧。
他咬着牙,在心里一遍一遍推演着每一种可能。
没有一种是万全的。
“小子。”
对面为首的那人终于开了口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国字脸,浓眉,一双眼睛沉得像一口老井。
他把刀横在胸前,语气竟意外地缓和了下来:
“你一个人闯进来,不容易。”
“我敬你有胆。”
“可你也看到了,你已经走投无路。”
“外面是上千人,里面是我们十个。你就算烧着了这仓粮,也跑不出去。”
“不如放下东西,投降。”
“我替你向方将军求个情,保你不死,并且给你一个官职,一世的富贵。”
“你这样的身手,在宋军那边不过是个小卒子,在我们这里却能当个大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他一句一句说得很诚恳,像是真的在为时迁着想。
时迁抬起眼看着他,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。
那笑有些嘲弄,有些疲惫,却没有一丝动摇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放屁。
他一个偷鸡摸狗出身的人,从来没指望过什么大富大贵。
他能有今天,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有一个人肯把这样要命的事托付给他,肯对他说一句“干得不错”。
这一份信他不能负。
更何况对方这人此刻开出的价码越高,说明他心里越怕。
时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开,重新落回了怀里。
那里是火油,也是他最后的筹码。
对面的人见他不为所动,眼里闪过一丝阴沉,却没有发作,只是又把话放缓了些:
“你再想想。”
“你还年轻,还有大好年华,不能消耗在此啊......”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外面的厮杀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时迁听得出来,那声音里每一声惨叫、每一次兵器碰撞,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割。
林教头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
每多拖一息,他们就多一分倒下的危险。
等他们倒下,守军腾出手来再一拥而入,他连点火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不能再拖了。
时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他的眼睛慢慢变得清亮。
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既然没有万全之策,那就硬干。
大不了在死一次。
时迁嘴角微微一扯,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平静。
下一刻。
他猛地抽出了怀里的手,那只手里是一包已经撕开了口子的火油。
“拦住他!”
对面的人脸色大变,嘶声大吼。
可已经晚了。
时迁手腕一抖,油包在半空中猛地炸开,浓稠的火油如一片黑雨,哗地一声泼洒而出,浇在了面前的粮垛上、草席上、木梁上,一股浓烈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杀了他!”
十把刀同时挥出。
刀光如雪,如暴雨,从四面八方向着时迁劈砍而下。
时迁的轻功再高,此刻也躲不过十个人同时的围攻。
“嗤!”
“嗤!”
“噗!”
三刀几乎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一刀劈在左肩,深可见骨;一刀砍在后背,皮肉翻开;一刀扎进了大腿,鲜血顿时涌出。
时迁的身子猛地一晃,眼前一阵发黑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可他没有倒。
他咬紧了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把疼痛压了下去。
那股火辣辣的痛像是无数根针在身上一点一点往肉里钻,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。
可他的手却稳得出奇。
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入了怀里,摸到了那个冰冷的小筒——火折子。
他把它抽了出来。
拇指一拨,盖子被挑开,他把嘴凑到火折子的口上,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吹。
“呼——”
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起来,像一颗从深渊里升起的星。
“不——!”
为首那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他嘶声大吼:“住手!住手!!”
怒吼的同时他的手却没有停。
他手里的刀借着前冲的势猛地一抖,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,直取时迁的咽喉!
这一刀快如闪电。
时迁看着那道朝着自己脖颈而来的寒光,瞳孔缩成了一个点。
他的脑子里在这一瞬一片空白。
电光火石之间,时迁犹豫躲还是不躲?
若是侧身躲过这一刀,他或许能活。
可他需要抬起手,把火折子扔向火油,需要至少半息的时间。
一旦躲开了,他的动作就会被打乱,火折子会被后面的刀锋劈飞,那一线火光就会熄灭。
若是不躲。
这一刀会割断他的咽喉。
他会死。
那种冰冷、窒息、一点一点黑下去的感觉,他之前体验过一次。
那种要命的感受真的不好受!
可是……
时迁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近乎自嘲的笑。
他想起了大帐里那个站在案前对他说“干得不错”的人。
想起了林冲在屋顶上低声说的那句“小心”。
想起了呼延灼满身是血却咧着嘴说“交给我”。
死不过一次。
“罢了。”
时迁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,他没有躲,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