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路?!”
李逵眼睛一亮,急不可耐地插嘴问道,大嗓门把帐中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高俅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翘,吐出两个字:
“突围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几乎同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朱武摇着羽扇,眼里闪着光:
“主公英明。”
“一支被团团围困的军队断了粮草,固守是慢慢饿死,突围则是死中求活。”
“唯一能做的,便是赌一把,冲出去,杀一条血路,逃往杭州。”
“可他一旦离开城墙,”秦明接口,咧嘴一笑,“就没有了高城深池的庇护。”
“野战,哪怕他有五万人,也不过是一群饿着肚子的败兵。”
“到时候想杀,还不容易?”
“不就是十万大军围着打吗?”
李逵听得兴奋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哈哈大笑:
“他要是敢出来,俺铁牛第一个劈了他!”
“你呀,先把伤养好。”
鲁智深不在,没人敢拿板斧敲他的脑袋,高俅只好自己开口,摇头失笑。
帐中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。
与此同时。
苏州城里。
城楼的一间偏室,昏暗,闷热,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。
方貌躺在榻上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头,像要裂开一般,疼。
胸口一阵发闷,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怔怔地盯着屋顶的横梁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。
大火,粮仓,亲兵跪在地上颤声说出的那句——“三座大仓,全部被烧毁了”。
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被褥。
“殿下!”
榻边守着的亲兵见他醒来,惊喜地扑了过来:
“殿下,您醒了!”
“军医说您是急火攻心,需要静养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
方貌的声音嘶哑,却不容置疑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!”
亲兵不敢再劝,只得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,在他背后垫了几个枕头。
方貌靠坐着,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,目光已经恢复了几分冷硬:
“传令。”
“把张骠骑他们叫来。”
“我有事要议。”
不多时。
偏室里坐满了人。
张威、徐方、郭世广、邬福、苟正、甄诚,南国八骠骑,如今只剩下这六个人。
他们围坐在榻前,一个个沉着脸,没有人说话。
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每个人的脸上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昌盛死了,刘赟死了,昨夜又赶上粮仓被烧,他们心里都明白,局势已经坏到了什么地步。
沉默在屋里蔓延。
窗外隐约传来士卒们修补城墙的叮当声,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。
终于。
“咳。”
方貌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六个人,缓缓开口:
“我们剩下的粮草,还够支撑多久?”
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。
六个人同时微微一震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你看我,我看你,眼神里有躲闪,有犹豫,有不忍。
没有一个人肯第一个把那个残酷的答案说出口。
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方貌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,一寸一寸,像刀子刮过去。
终于。
一个人站了起来。
那人身材高大,面如重枣,三缕长髯,披着一副银色的明光甲,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依旧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。
飞虎大将军,张威。
他向前一步,对着方貌深深抱拳,艰难地开了口:
“回殿下。”
“东城、南水门、府库附近,三座大仓全被烧毁,已无一粒可用之粮。”
“剩下的几座小仓,加上各营自存的口粮,满打满算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这句话吐出来:
“只够维持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?”方貌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眼前忽然一阵发黑。
昨夜喷出的那口血似乎又涌了上来,他的身子晃了晃,几乎要再次晕过去。
“殿下!”
“殿下!”
亲兵与几个骠骑同时惊呼,下意识地想要扑上来。
方貌抬手猛地一撑榻沿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白色,他死死咬着牙,把喉头那股腥甜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晕。
他告诉自己。
他是这座城的主心骨,如果他再倒下去,这座城就真的完了。
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眼底那一层近乎崩溃的灰败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了一片冷得发硬的光:
“……无妨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,换了一个话题:
“昨夜,烧粮的贼人抓到了吗?”
张威点头,沉声道:
“抓到了。”
“一共七人,全部被弟兄们围杀在粮仓附近,无一漏网。”
方貌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七个人。
全部被杀。
这个消息像是在这满屋的阴霾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,让他终于感觉到一丝可以喘息的东西。
至少,那些烧了他粮仓的人,没有一个活着离开苏州。
他的胸口,那团几乎要炸开的怒火稍稍平复了几分。
方貌询问:“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?”
“是不是宋军派来的?”
“是。”张威点头道:
“而且这些人,不是寻常的小卒。”
“这些人里,有一个咱们都见过。”
“哦?”方貌的眉头微微一挑:
“谁?”
张威没有卖关子,一字一顿:
“鲁智深。”
“就是前几日在城下斗将,杀了飞龙大将军刘赟的那个和尚。”
这一句话像一道闷雷,在屋子里轰然炸响。
屋里的人同时沉默了。
方貌的脑海里,一幅画面缓缓浮现。
那一日,城下,白马乌甲的刘赟,面对一个高大的和尚,一双脚稳稳立在泥地上,肩上扛着一条沉重的禅杖,嘴角挂着不屑一顾的笑。
刘赟是他麾下最强的大将,被誉为南国八骠骑之首。
可就是这样的人,竟然死在了,一个不骑马、徒步上阵的和尚手里。
方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原来是他。
难怪。
难怪昨夜那些人能在城里一路杀进来,连烧三座大仓。
那样一个能徒步斩杀骑将的猛人,若是带着几个同样强悍的同伴闯进城来,别说一座粮仓,只怕连他自己也未必拦得住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:
“……难怪。”
“难怪会让他们得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
“其余的人呢?”
“可知都是什么身份?”
张威点头,目光沉了下去:
“据咱们的情报。”
“除了鲁智深,还有五人,皆是高俅麾下统兵大将。”
“分别是——”
“林冲、呼延灼、关胜、史进、索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