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兵被方貌一吼,浑身一颤,噗通一声把头磕在了地上,哭腔几乎要冲出来:
“殿下!”
“东城……东城的大仓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!”
“南水门附近的那座,也,也烧光了!”
“还有府库附近最大的那一座,方崇将军战死在粮仓门前,粮仓已经被火吞掉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……”
“三座大仓全部……全部被烧毁了!”
说完,他整个人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城楼上,一片死寂。
连风似乎都停了。
方貌一动不动,站在原地。
他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,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;嘴唇微微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三座。
全没了。
他的底气,他的指望,他最后的筹码……
全没了。
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中。
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了上来。
他的眼前一阵发黑,整个世界像被人扔进了一口翻滚的沸水,天旋地转。
他张了张嘴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:
“没……”
声音嘶哑,破碎,像是一声断裂的弦。
下一息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洒在冰冷的砖石上,溅成一朵刺目的红花。
方貌的身子晃了晃。
手里的画戟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缓缓翻白,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“殿下!”
“殿下——!”
一众亲兵大惊失色,疯了一样扑上去,七手八脚扶住了他的身体。
“快!传军医!”
“把殿下抬下去!”
“小心点,轻点!”
城头上一片混乱。
众人抬着昏迷不醒的方貌匆匆走下城楼,脚步声杂乱,焦急。
相比方貌一夜未眠,
宋军大营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鸣金收兵之后,高俅只吩咐了一件事:各营清点伤亡,造册呈报。
交代完,他便转身带着扈三娘回了后帐。
人,总得睡。
帐帘落下,隔开了外面隐隐传来的号令声与脚步声。
扈三娘替他解下沾着烟尘的外袍,打了热水让他擦了脸。高俅躺下的时候,几乎沾枕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,睡得极沉。
没有梦。
没有系统的提示音,也没有那些倒在火海里的身影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帐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,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斑。
“醒了?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扈三娘坐在榻边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,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衣袍。见他醒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
“日头都快偏了,再不起,军师他们该等急了。”
高俅揉了揉眉心,哑着嗓子笑了笑: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午时刚过。”
扈三娘说着把衣袍抖开披在他肩上,又蹲下身替他系腰带、整理领口,动作熟练而安静,没有多余的话。
高俅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,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从昨夜起一直压着的沉闷松动了一些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在她发顶上揉了一下。
扈三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,脸颊却微微红了:“别闹。”
“走了。”
中军大帐。
朱武、杨志、马麟、欧鹏、张清等人早已在帐中等候。
大家的神色都有些疲惫,眼底带着血丝,显然昨夜谁也没有真正睡好。
李逵也在,裹着一身白布靠在角落的凳子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一口一口地喝着,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帐门瞟。
见高俅进来,众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:
“主公。”
“都坐。”
高俅走到案后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开门见山:
“昨夜一战,情形如何,报来。”
朱武上前一步,拱手:
“主公,伤亡统计已经出来了。”
“昨夜一战,我军阵亡……五千三百余人。”
“伤者,六千二百余。”
“其中壕桥队、云梯队折损最重,水军方面伤亡较轻,约三百余人。”
“战船损毁十一艘,火船用尽,大部分攻城器械尚可修复。”
他一边念,一边把手里的名册递了上来。
高俅接过,目光在那一排排数字上缓缓扫过。
五千三百。
六千二百。
这两个数字他早有预估。
昨夜站在高台上亲眼看着那些云梯一架一架倒下,亲眼看着护城河里漂满了尸体,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。
可是当真正的数字摆在眼前的时候,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抽了一下。
一万多人。
昨夜一晚,就是一万多人倒在了这座城下。
那不是纸上的数字。
那是一万多个曾经活生生的人。
高俅的手指在名册边缘无意识地捏出了几道褶皱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帐中也没有人说话。
终于,他缓缓合上了名册,声音很轻:
“……抚恤,照最高的档发。”
“阵亡将士的家眷,好生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
朱武点头应下。
高俅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酸涩,抬起头: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杨志上前一步,沉声道:
“主公,有一桩事,属下觉得应该禀报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昨夜有几个爬上城头的弟兄退下来之后向属下报告,说他们在城墙上看见了城内的景象。”
杨志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城内,有火光冲天而起。”
“不止一处。”
“他们说,至少有三团大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,隔着老远都能看得见。”
话音刚落,帐中不少人的眼睛同时一亮。
李逵手里的汤碗“啪”地一声搁在了地上,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了起来,扯得伤口一阵龇牙咧嘴也顾不上疼,大嗓门震得帐顶都在响:
“三团大火?!”
“那不就是粮仓烧起来了吗!”
杨志看了他一眼,点头继续道:
“属下推测,应当是时迁他们成功了。”
高俅闻言先是微微一怔。
随后,嘴角一点一点扬了起来:
“好。”
“有火光,便好啊。”
他缓缓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:
“总算,那些人没有白死。”
“那七个,也没有白死。”
帐中众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。
昨夜那一场场惨烈的厮杀,那一个个倒下的熟悉的名字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意义。
“只是,”高俅话锋一转,“具体什么情况,到底烧了几座,烧得有多彻底,我们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“这些要等时迁他们复活之后,再亲自汇报。”
杨志点点头,又问:
“那主公,接下来该如何安排?”
“咱们还需要继续远程佯攻吗?”
高俅沉吟了一会儿,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掠过。
“不必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下令道:
“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暂停攻城,也不必再放远程火力。”
“让将士们好好休息,把伤养好,把兵器修好。”
“水军继续封锁水路,不许放一条船进出。”
杨志微微一愣: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高俅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:
“若是时迁他们真的成功了。”
“那么现在的方貌,已经没有粮了。”
“没有粮,就守不住。”
“他是个聪明人,很快就会明白,自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