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清脆而急促的金钲声在宋军阵中骤然响起,穿透喧嚣的战场,一声接着一声传向四面八方。
“收兵了!”
“鸣金了!”
正在城下浴血奋战的宋军士卒听到这声音,先是一愣,随后纷纷停下了攻势,扛起伤员,抬起尸体,一队一队沿着壕桥向后撤去。
杨志在阵前勒住战马,回头望了一眼中军方向,沉默了片刻,抬手一挥:
“撤!”
秦明、张清也各自收拢部下,有序后撤。
水面上,马麟与欧鹏的战船同时收起了床弩与发石机,船队缓缓退向了远处,只留下一道仍然封锁水路的警戒线。
宋军如潮水般退去。
留给城墙的只有满地的断箭、残旗,一层层堆叠的尸体,和一条被血染红的护城河。
苏州城头。
宋军退去的那一刻,守军们没有欢呼。
甚至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,握着兵器,眼睛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城内。
那里,巨大的火光仍在熊熊燃烧。
东城、南水门、府库附近,三处粮仓,三道冲天的火柱,把半个苏州城的天空烧成了一片诡异的红色;浓烟滚滚升腾,在夜风里扭曲翻卷,像是无数张狰狞的鬼脸。
火光映在每一个守军的脸上。
那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上,原本还残留着几分守城得胜的庆幸,此刻却一点一点褪成了惨白。
有人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也没有察觉。
有人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粮仓吧?”
一个年轻的士卒声音发颤,像是在问别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三处……”
“三处都烧了……”
“完了……”
低低的议论声像一阵阴冷的风,在城头缓缓扩散开来。
“粮没了,咱们吃什么?”
“殿下不是说,粮草足够吃一年吗?”
“一年……这火烧下去,还能撑多久……”
“宋军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,才夜里攻城的?”
“该死……我们居然没发现……”
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。
宋军攻城他们还能咬着牙守着城,是因为他们知道,只要粮草在,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。
而现在,这根撑着他们所有人信心的柱子,倒了。
城墙还在。
人还在。
可肚子却要饿了。
一个吃不饱饭的军队,别说守城,就连握紧兵器都成问题。
城楼上。
方貌站在垛口前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色难看得像一块铁板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城内那三团熊熊火光,像是要把那火焰生生瞪灭。
他的画戟拄在地上,戟杆上沾满了血与碎肉。
他的披风被撕成了碎布,头盔上那半支断箭还插着,他却浑然不觉。
没有人敢上前和他说话。
良久。
方貌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器:
“传令。”
“统计今夜战况。”
“阵亡多少,受伤多少,城墙毁损多少,一一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亲兵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。
“再派人去城里各处粮仓看看,究竟是个什么情况。”
方貌顿了顿,咬着牙补了一句:
“看清楚了再回来禀报。”
“是!”亲兵领命,匆匆退下。
而方貌依旧立在原地,没有动。
夜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城头渐渐安静下来。
士卒们三三两两坐在垛口下,抱着兵器沉默地包扎伤口,没有人说话,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整座城像一口被盖住的大锅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方貌就这样在城头坐了一夜。
他没有回城楼,没有躺下,只是靠着一段被熏黑的城垛坐在冰冷的砖石上,手里还握着那杆方天画戟。
亲兵来劝过他几次。
“殿下,您已经一夜没合眼了,要不先去歇息片刻?”
“城头的事,有末将们盯着。”
方貌没有抬头,只是冷冷地摆了摆手:
“滚。”
亲兵不敢再劝,只得默默退到一旁。
他哪里还有心思睡觉?
他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。
他之所以敢守这座城,之所以敢对着十万大军说出“谁怕谁就是孙子”,不是因为他有多勇猛,不是因为他手下有多少猛将。
而是因为城里,有粮。
有足够五万人吃一年的粮。
只要有粮,就算被围,他也能耗下去,耗到宋军粮尽退兵,耗到局势发生转机。
可现在,粮没了。
他拿什么守?
他把所有可能的办法都想了一遍。
向杭州求援?水路被封死,一只小船都出不去。
突围?城外十万大军,没有任何胜算。
收缩兵力,节省口粮?五万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,他比谁都清楚。
每一个办法,到最后都是一条死路。
他的眼睛越来越红。
血丝一根一根爬满了眼白,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他想不出任何办法。
一个也想不出。
天,渐渐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的光,把满城的残垣照得一片惨淡。
城头,战场上一片狼藉。
断裂的云梯,焦黑的木头,成堆的尸体,还有凝固的暗红色血迹,一层一层铺满了城墙。
脚步声从石阶下传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走上城楼。
一个是负责统计战况的偏将,另一个是派去城内探查粮仓的亲兵。
两个人走到方貌面前,单膝跪地,抱拳:
“殿下,属下已统计完毕。”
方貌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名偏将脸上。
“说。”
偏将咽了口唾沫,低声禀报:
“昨夜一战,我军阵亡三千二百余人,伤者四千余,城墙多处崩塌,所幸主体无恙,可在天明之后修复。”
方貌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三千多,四千多。
数字不小。
他沉默了片刻,艰难地点了点头:
“……尚可接受。”
在这场攻城战里,守军总是占着地利,伤亡本就比攻方少;他们损失了这么多,想来宋军只会更惨。
他缓缓转过头,把目光移向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探查粮仓的亲兵,此刻亲兵低着头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发抖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方貌的心咯噔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说吧。”
“粮仓是什么情况?”
那亲兵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几下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的眼神躲闪着一会儿看地,一会儿看天,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炭含在嘴里,吐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……”
“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?!”
方貌一股怒火腾地蹿了上来,一拍垛口,吼道:
“让你说你就说!”
“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给我说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