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灼死了。
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。
那扇被他用身体死死抵住的包铁大门,轰然一声巨响,被门内翻涌的火舌猛地撞开。
“轰——!”
一股赤红色的火浪从门洞里喷涌而出,像一条挣脱了锁链的火龙,卷着浓烟,带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,将门前的守军一下子掀翻了数十人。
“啊——!”
“着火了!火出来了!”
“快跑!快跑啊!”
守军们惊恐地向后逃窜,一个个被烫得满地打滚,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火顺着门洞蔓延出来,舔上了石阶,舔上了廊柱,舔上了屋檐,转眼之间便将整座粮仓的外围吞没成一片火海。
水桶泼上去,瞬间被蒸成了白烟;沙袋砸上去,转眼被烧成了灰。
任凭守军们怎么救,怎么扑,那火势仍如脱缰的野马,越烧越旺,越烧越凶。
整座府库附近的夜空,被烧成了一片血红。
那是苏州城里最大的一座粮仓。
也是方貌最后的指望。
而它此刻在大火中,一点一点化为灰烬。
再也无法扑灭!
宋军阵营。
夜风猎猎,吹动高俅的衣袍。
他负手立在栏边,目光越过层层营垒,落在远处那座被火光与烟尘包裹着的城池上。
城墙下,战斗仍在继续。
壕桥上挤满了士卒,云梯一架接着一架搭上城头,又一架接着一架被推翻。
滚木、礌石、热油、金汁从垛口倾泻而下。
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片鲜活的生命。
护城河里漂满了尸体,水面被染成了暗红色,一具具身披宋军甲胄的躯体随着波浪沉沉浮浮,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。
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战鼓声混成一片,像一锅煮沸了的血水,沸腾翻滚。
高俅看着这一幕,面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可他的指节却在栏杆上缓缓收紧。
这样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。
可每一次见,他心里都会泛起同一个念头:
一将功成万骨枯。
城下每一个倒下的士卒,都有爹娘,有妻儿,有一个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的人,他们不是什么名将,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号,他们只是被一道军令推上了城墙。
而他是下这道军令的人。
高俅闭了闭眼。
他不是不知道,这乱世之中想要走到最后,必须付出代价。
可知道不等于能够毫无感觉。
他需要这些人。
需要这座城。
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江南,来面对将来的那场更大的风暴。
所以他必须咬着牙,把这份沉甸甸的血债一笔一笔扛在肩上。
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。
“叮!”
一道清冷而机械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在他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。
【宿主死士天微星史进死亡,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……】
高俅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史进死了?”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。
“叮!”
第二道提示音紧跟着响了起来。
【宿主死士天空星索超死亡,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……】
“索超也死了?”
高俅的呼吸窒了一下。
“叮!”
第三道。
【宿主死士天孤星鲁智深死亡,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……】
鲁智深。
三个名字,三道声音,一前一后,一句接着一句,像三记沉闷的鼓点,一下一下砸在高俅的心口上。
高俅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看不出任何变化,可他的手指在栏杆上已经攥得发白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下令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提示音没有再响起。
高俅慢慢吐出一口长气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着城内的方向,嘴唇微动,低低地自语:
“鲁智深、史进、索超……”
“他们三个,死了。”
“可时迁、林冲、呼延灼、关胜,还没有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,又像在分析每一个微小的细节:
“他们还活着……”
“是成功了?”
“还是……还在拼?”
身旁,一道清脆而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夫君,怎么了?”
扈三娘一身劲装,腰悬双刀,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位置,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担忧望着他。
自从大军围城以来,她便一直贴身护卫在高俅身边,寸步不离。
方才她就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对。
高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:
“鲁智深他们,死了。”
扈三娘的身子微微一颤,轻声问道:
“那……任务呢?”
高俅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向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城墙说道: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只死了三个,剩下的人是成功了还是在拼命,我不清楚。”
扈三娘闻言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内。
可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翻滚的烟尘,一重又一重的城墙,和城头那些不断闪烁的刀光与火光。
城内的景象被层层高墙遮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望不见。
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,没有再问。
只是默默地往高俅身边靠近了半步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城下的厮杀没有停。
宋军的云梯一次一次地搭上城头,又一次一次被推倒,每一次进攻都在城墙下留下一层厚厚的尸体。
高俅一直站着。
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内的方向。
一个时辰后。
“叮!”
提示音再度响起。
【宿主死士地贼星时迁死亡,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……】
高俅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时迁。
那个瘦小精悍的汉子,终究还是倒下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。
“叮!”
【宿主死士天勇星关胜死亡,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……】
“叮!”
【宿主死士天雄星林冲死亡,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……】
“叮!”
【宿主死士天威星呼延灼死亡,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……】
四道声音响起。
一声比一声沉重。
高俅听着最后一道声音在脑海里消散,七个人,前往城中烧粮的七人小队,全军覆没!
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看向城下那片依旧惨烈的战场。
宋军的士卒还在前赴后继向城墙上冲。
云梯一次又一次被推倒,尸体一层又一层堆积。
高俅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的年轻面孔。
他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,是时候了。
“传令。”
“鸣金。”
“收兵!”
身旁的传令官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领命:“遵命!”
这一次攻城,从一开始目的就不是破城。
高俅想要的是在城头制造足够大的压力,牵制住方貌的主力,让他无暇分兵去救粮仓。
攻城只是掩护。
而七人小队才是真正的主角。
如今七个人已经全部战死。
不论他们有没有完成任务,攻城都已经失去了继续的意义。
再打下去只是让更多的士卒白白送死。
用将士们的命去换一座已经不再需要强攻的城,不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