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巷深处，脚步声急促而杂乱。
林冲、呼延灼、关胜，还有时迁，四个人贴着墙根，一路狂奔，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巷，把身后那片喧嚣与火光，越甩越远。
直到拐过第三个路口，确认身后没有追兵，几个人才缓缓放慢了脚步，躲进一处断墙后的阴影里，大口喘着气。
林冲看向时迁询问道：
“接下来，去哪？”
时迁抬起头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灰，喘着气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还有一处大仓。”
“府库附近那座。”
“前面说过，城里最大的粮仓，一共三座。”
“东城，南水门，再加上府库那一座，现在，东城与南水门，已经烧了。”
“只剩最后一座。”
这一趟任务，在出发前，他们谁也没敢想，能有这样的战果。
在帐中时，高俅的计划，是“尽量多烧”，朱武说，能烧掉一座大仓，便已经是赚了。
可是现在，两座大仓，已经化作了火海。
这比他预想的，要好得太多。
可同时，林冲他们也清楚，每向前一步，危险便多一分。
是继续前往最后一处大仓，还是撤退？
林冲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街角，望向城中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屋檐。
他没有丝毫的犹豫，
这一晚，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。
林冲开口道：“去最后一座大仓看看，能烧，就烧；不能，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时迁用力点头：“好！”
呼延灼与关胜，也各自握紧了兵器，没有再多言。
四个人，再次起身，沿着小巷，向着府库的方向，疾行而去。
小半时辰之后。
四人伏在一座民宅的屋顶上，借着烟囱的阴影，向前望去。
府库附近，是苏州城最气派的一片地界。
宽阔的青石街道，两旁是官署、衙门、仓廒，一座座高墙大院，鳞次栉比，院门前，立着一对对石狮子，在火光的映照下，张着狰狞的大口。
而在这片官署之中，一座围墙高筑、占地极广的院落，静静地伏在夜色里。
那，就是最后一处大粮仓。
可是，此刻的它，几乎已经看不清轮廓。
因为，在它的四周，密密麻麻，全是人。
火把一支挨着一支，把整条街照得通红，刀枪一杆挨着一杆，在光影里闪着寒意，人头攒动，盔甲摩擦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动。
里三层，外三层。
把整座粮仓，围得水泄不通，连一只飞鸟，恐怕也飞不进去。
时迁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：
“这……这是多少人？”
林冲的目光，缓缓扫过那片人海，他的眼睛，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。
“少说，一千。”
“一千……”
关胜低声重复了一遍，下意识抚了抚腰间的刀柄。
呼延灼双鞭在手里转了半圈，目光里，没有惧意，却多了一丝凝重。
一千人。
他们现在，能战之人只有三个。
此刻。
在粮仓前的空地上，守军的头领，正立在台阶上，一手按着刀，目光阴沉地，望着远处的夜空。
那里，有两团冲天的火光——东城，南水门。
他的脸，绷得像一块铁板。
这个人，是一个沉得住气的老将，是方貌的老部将，有自己的一套判断。
东城的粮仓起火，他听到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，对方趁其不备，偷袭得手，那座仓，大概没有做好防备，被宋军的奸细钻了空子。
这是可以理解的。
可是，南水门那一座，不一样。
当东城起火的消息传开，城内所有粮仓，几乎都在第一时间，加强了戒备。
南水门那座仓，据说调了五六百人，里外围得严严实实，连弓箭手都布置好了。
可结果呢？
居然，还是被烧了。
头领的手指，在刀柄上，缓缓收紧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，来人，不可敌。
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细作，不是几个胆大包天的小贼，而是一批，真正的猛将。
想到这里，头领的后背，隐隐有些发凉。
可他同样明白，若是这座仓再被烧了，别说他的脑袋，恐怕整座苏州城，就要撑不住了。
所以他不能出一点差错。
半个时辰前，他下令道：
“传令！”
他猛地转身，声音又冷又硬：
“把城里训练的守备军，全部给我调过来！”
“还有各营的预备队、巡逻队，能抽的，全都抽！”
“告诉他们，这座仓若是丢了，咱们所有人，一个也别想活！”
手下的人，被他眼里的凶光，吓得一个激灵，连忙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。
一队队训练有素的守备军，如潮水般，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，加入了防线。
他们的甲胄整齐，装备精良，比普通的守军，要强悍得多。
人潮，一层一层地叠起来，从院墙下，一直延伸到街口，枪尖朝外，盾牌连成一片，密不透风。
整整一千人。
围了里三层，外三层。
头领站在高处，看着这堵由人墙筑成的铁壁，心里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他握紧了刀，眼睛，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“来吧。”
他在心里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倒要看看，你们有什么本事。”
而与此同时。
苏州城头，战况一片焦灼。
火光、箭雨、血与吼声，交织成一片。
宋军的攻势，一波接着一波，如同怒涛拍岸，一架架云梯，被搭上城墙，一个个宋军士卒，咬着刀，不要命地往上爬。
城头上，守军拼命砍杀，把一个个爬上来的敌人，劈翻，推落。
鲜血顺着城砖，一道道往下流，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。
方貌站在城头正中，浑身溅满了血，披风被撕去了一半，头盔上，插着半支断箭，脸色铁青，眼睛里，布满了血丝。
他手里的方天画戟，已经不知砍杀了多少人。
“杀——！”
一个宋军士卒，从垛口翻了上来，刚站稳身子，还没来得及举刀，便迎上了一道寒光。
“噗！”
画戟一横，一抹血线，在夜色中划开，那人的脖颈，被生生切断，脑袋滚落在地，身子晃了晃，倒了下去。
方貌看都不看，一脚踢开尸体，抬头，看向下一个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墙，满脸惊恐，声音发颤：
“殿下！”
“不好了！”
“城里……城里的粮仓，起火了！”
方貌的动作，猛地一滞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亲兵喘着粗气，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
“东城的大仓，被人烧了！”
“就在方才，南水门附近的那座，也烧起来了！”
“火势……火势极大，几乎扑不灭……”
方貌的手，猛地一颤。
他的脸，在一瞬间，扭曲了。
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，又像是有一团火，从胸腔深处，轰地烧了起来，一路烧上了脑门。
“混账！”
他怒吼一声，声音炸裂，震得周围的人，耳膜嗡嗡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