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影里。
时迁蜷缩在墙角的一堆杂物后面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的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厮杀的场面。
火光里,林冲的蛇矛翻飞,鲁智深的禅杖呼啸,一个个身影,被围在人潮中央,奋力搏杀,鲜血与惨叫声,一阵阵传来。
他知道,这是众人在用命,给他争机会。
每多拖一息,他们便多一分危险。
他不能浪费。
时迁慢慢地,往墙边挪去,一点一点地,借着那团混乱的人影,往粮仓的方向,摸过去。
守军的目光,几乎全被前方的厮杀吸引了。
没有人注意到,身后的暗处,有一道黑影,在无声无息地靠近。
粮仓的正门,立着两个守卫。
这两个人,原本被派来守门,此刻却忍不住,不停地往前面张望,脖子伸得老长,嘴里低声议论着:
“妈呀,这些人是什么来头?”
“一个人,杀了十几个,这还是人吗?”
“你说,咱们要不要也过去帮把手……”
“你傻啊,头领让咱们守门,万一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两道寒光,从身后的黑暗里,一闪而过。
“咕……”
两名守卫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,身子一软,同时瘫倒在地,鲜血顺着颈间的伤口,汩汩往外冒。
时迁把两具尸体拖到门后,擦了擦刀上的血,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门,闪了进去。
仓里,一片昏暗。
这座依水而建的粮仓,规模极大,一排排粮垛,沿着河岸排开,一直延伸到最深处,空气里,满是谷物与河水混杂的潮湿气味。
时迁没有停留。
他沿着垛堆,快速向深处奔去,一边跑,一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包火油,撕开,沿路泼洒,在粮垛、梁柱、苫布上,一处不漏。
洒完,他在最里侧的一垛粮前,停了下来。
手里,取出一枚火折子。
他低头,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红光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着。”
时迁低低地吐出一个字,把火折子,按在了浸透火油的粮袋上。
“轰——”
火光,猛地腾起。
像一条贪婪的巨蟒,顺着火油,沿着垛堆,一路狂奔,眨眼间,便吞没了整排粮垛,热浪翻滚,浓烟升腾,粮仓里的光线,被火舌映得一片通红。
时迁转身,沿着来路,向外疾奔。
几步窜上房梁,一脚踹开屋顶的瓦片,从天窗钻了出去,翻上屋脊,伏在高处,向下望去。
外面的厮杀,依旧在继续。
战局,比他想象中,要糟得多。
林冲六人,虽然悍勇无比,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,杀了一批,又补上一批,前仆后继,像是杀不完的潮水。
最要命的是,外围那些弓箭手。
他们不敢射得太密,怕误伤自己人,却一直在人群外圈游走,找准空隙,便放出一支冷箭。
“嗖——”
一支冷箭,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,正中鲁智深的左肩。
“哼!”
鲁智深闷哼一声,身子晃了晃,一把攥住箭杆,生生折断,眼中怒火翻腾,禅杖一抡,砸翻了身前三个人。
“啊——”
另一边,索超的大腿,也中了一箭,鲜血直涌,他怒吼一声,金蘸斧猛地劈下,把偷袭他的那个人,连人带盾,劈成两半。
史进的后背,也被一支冷箭擦过,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把衣衫染红了一大片。
三个人,都挂了彩。
可他们都没有退,反而越杀越狠。
“杀!”
“来啊!谁来!”
他们浑身浴血,每个人身边,都倒着一圈尸体,可那些守军,仍旧红着眼,不断涌上来,刀枪不停地往他们身上招呼。
林冲一矛挑飞一人,抬头,忽然看见,粮仓那边,一团橘红色的火光,从屋顶的缝隙里,猛地冲了出来。
“火!”
他眼睛一亮,大喝一声:
“粮仓起火了!”
“成了!”
呼延灼、关胜,几乎同时看见,脸上露出一丝振奋。
“撤!”
林冲当机立断:
“我们的任务,完成了!所有人,撤!”
六个人,立刻开始向外突围。
可是,想走,谈何容易?
守军们已经将他们围成了一个铁桶,层层叠叠,前面的人倒下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,刀枪如林,一重又一重,把去路封得死死的。
他们杀了几步,便被逼了回来。
箭矢,从外圈不断射来,带着尖锐的啸声,擦过耳边,钉在脚下。
时间,一息一息地过去。
粮仓里的火势,越来越大,浓烟翻滚,守军们开始慌乱,可却依旧死死咬住林冲等人,不肯松口。
再拖下去,一旦全城的援军赶到,他们便真的插翅难飞。
这时。
“你们三个,走!”
鲁智深的声音,忽然响起。
沙哑,低沉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。
林冲一愣,转头看他。
鲁智深拄着禅杖,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箭,血顺着手臂,流了一地,脸色微微发白,却咧着嘴,露出一口白牙:
“你们三个,没中箭的,赶紧走。”
“我们三个,已经挂了彩,就算跟着一起撤,也跑不快,反而拖累你们。”
“洒家几个,留下来断后。”
林冲看了看鲁智深,又看了看另一边,同样浑身是血的索超与史进,两人也都咬着牙,冲他点了点头,目光里,没有一丝畏惧。
“林教头!”
史进满脸是血,咧嘴一笑,却笑得无比豪迈:
“再不走,咱们谁也走不了!”
林冲的手,攥紧了蛇矛。
他的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,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舍弃同伴的人。
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,此刻的局面,容不得半点犹豫,每多耽搁一息,所有人都可能全军覆没。
留下三个人断后,换取另外三个人和时迁脱身,也许还能烧掉下一处粮仓。
这是最理智,也最残酷的选择。
“……好。”
林冲只用了一息,便做出了决定。
他咬了咬牙,从喉咙里,挤出一个字,眼底有一丝极深的痛,一闪而过:
“呼延灼,关胜,随我走!”
林冲低喝一声,蛇矛一抖,当先杀出,呼延灼双鞭紧随其后,关胜的大刀,护在两侧。
另一头,屋顶上的时迁,看准时机,一个翻身,从房檐上飞扑而下,落在林冲身侧,低声道:
“林教头,这边!”
“我知道一条小巷!”
林冲点头,四人合在一处,朝着鲁智深三人用身体硬生生撕开的缺口,疾冲而出。
身后,是震天的喊杀声,是兵刃碰撞的脆响,是鲁智深那一声接一声,震耳欲聋的怒吼。
“来啊!”
“洒家的禅杖,还没吃饱呢!”
“有种的,都上来!”
火光冲天。
林冲不敢回头。
他只知道,自己每向前一步,身后那三个人,就多一分危险。
他只是死死攥着蛇矛,咬紧牙关,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