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微弱的火光,在黑暗里跳跃,映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点火苗。
时迁嘴角微微一扯,把火折子,凑到了引线的一端。
“嗤——”
火星一闪,沿着引线,嗖地蹿了出去,像一条细细的火蛇,钻进黑暗,钻进粮垛之间,钻进草席的缝隙。
下一息,火舌腾地窜了起来。
时迁没有多看,闪身出门,把门虚掩如初,脚下一点,翻上了屋顶,顺着屋脊,快速向河岸那侧撤去。
仓房里,火势在无声中蔓延。
粮袋、草席、木梁,被火油浸透,一旦点燃,便如干柴遇烈火,火舌顺着垛堆,一层一层,往上舔舐,浓烟顺着门缝、窗缝,一缕缕往外钻。
起先,没有人发觉。
直到一个巡逻的兵丁,经过仓房门口,忽然看见门缝里透出一抹跳动的红光。
“咦?”
他疑惑地凑了过去,刚一推门,一股灼热的气浪,迎面扑了出来,几乎把他掀翻在地。
“着、着火了!”
他惊恐地大叫,连滚带爬地退了几步,声音都变了调:
“着火了!仓里着火了!快来人啊!!”
“当当当当——”
铜锣声,在院子里疯狂炸响。
值房里的校尉,手里的茶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整个人跳了起来,冲出门外,一眼看见那座最大的仓房,窗口里正冒着滚滚浓烟,火光从屋檐下喷涌而出,把半个院子照得一片通红。
他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“救火!快救火!”
“提水!所有人,提水!”
“沙袋!火钩!快——”
守军们乱成一团,抱着水桶、沙袋,在院子里乱窜,可火势已经起来,风一吹,火舌卷上房梁,轰地一声,把整座仓房的屋顶,全部点燃了。
火光冲天。
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而这个时候,时迁,早已沿着屋脊,翻出了院墙,跃入了街巷,一路狂奔,在拐角处,与等着的六人,汇合。
“成了。”
他喘着气,咧嘴一笑,满脸烟灰。
“东城这座,烧着了。”
林冲看着他,深深点头:“走,去下一处。”
七个人,毫不停留,沿着街巷,向南疾行。
跑出两条街,身后那片火光,已经越烧越旺,映红了半边夜空,连城头上的喊杀声,都被那冲天的浓烟衬得微弱。
一路上,史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火。
他的眼睛亮得发光,一拍时迁的肩膀,压低了声音,兴奋地说:
“时迁兄弟,真有你的!”
“那么多守卫,你一个人,说进去就进去,说烧就烧,还全身而退!”
“这本事,我史进是服了!”
时迁被他拍得一个踉跄,嘿嘿直笑,挠了挠头:“哪里哪里,小事一桩。”
“这可不是小事!”
呼延灼也在一旁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:“这等隐匿之术,当世罕有人及。”
关胜轻轻点头,索超咧嘴一笑,鲁智深哈哈低笑了两声,大手一拍,拍得时迁龇牙咧嘴:
“好个鼓上蚤,洒家这回,算是开了眼了!”
林冲也在一旁,淡淡开口:
“确实不易。”
“在那种地方,不被一个人察觉,并非人人都能做到。”
“时迁兄弟,当得起这一声夸。”
一句一句夸奖,砸在耳朵里。
时迁的脸,不知不觉,有点发烫,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翘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,整个人,有些飘飘然。
他一个出身偷鸡摸狗的小贼,什么时候,被这么多当世猛将,这样夸过?
“嘿嘿,各位哥哥过奖了,过奖了……”
他笑得合不拢嘴,脚下的步子,都轻快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林冲忽然话锋一转,目光看向后方那一团冲天的火光,神色沉了下来:
“不过。”
“这把火,肯定瞒不住。”
“东城的火势这么大,用不了多久,全城的守军,都会知道,城里进了人。”
“方貌必然会分兵,增援各处粮仓,加强戒备。”
他看向时迁,语气认真:
“所以,下一处粮仓,我们恐怕,不能再像刚才那样,悄悄摸进去了。”
“若是还想着投机,只怕一露头,就会被团团围住。”
时迁脸上的笑意,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林教头说得是……”
方才那点飘飘然的劲头,像被冷水泼了一下,顿时消了大半。
“无妨。”
鲁智深在一旁,粗声开口,把禅杖往肩上一扛:
“能烧掉一处,已经是赚了。”
“下一处,咱们就不跟他们躲猫猫了,直接强闯!”
“洒家这根禅杖,也憋了一晚上了。”
“咱们在前面闯,替时迁兄弟制造机会,让他趁乱摸进去,看看能不能再烧掉一处。”
“如此,就算失败了,也不亏。”
几人听完,纷纷点头。
史进大笑:“早该如此!”
呼延灼双鞭在手,眼里闪过一丝战意;关胜抚须,沉声道:“强闯,我军最是擅长。”
索超更是兴奋地搓了搓手。
林冲看向鲁智深,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
时迁深吸一口气,把脸上的灰一抹,重新绷紧了神经,眼神渐渐变得锐利。
“下一处,南水门附近,那座依水而建的大仓。”
“走!”
七道人影,如同离弦之箭,顺着街巷,冲进了更深的夜色。
身后,东城的火光,映红了半边天,铜锣声、呼喊声、水桶泼洒的哗哗声,混成一片,被越甩越远。
南水门附近。
这里是苏州城的水路咽喉,一条宽阔的水道,从城南的水门蜿蜒而入,沿着石砌的河岸,一路穿过半座城池。
岸边,一座依水而建的粮仓,静静地伏在夜色里,几条石阶直通水面,几艘空着的粮船,正泊在岸边,随着波浪轻轻起伏。
此刻,这里的守军,也正望着东边的夜空。
“那是什么?”
一个守卫抬着头,指着远处,声音有些发紧。
东城的方向,一团暗红色的火光,正在夜幕里缓缓腾起,起初只是一点,转眼间便扩成一大片,浓烟滚滚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,连这里,都隐约能看到跳动的火舌。
“城头不是在东北边吗?”
“东城……东城那边,不是有座大仓吗?”
“好像是……粮仓。”
这几个字一出口,周围几个人,同时静了下来。
夜风里,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喊杀声,和那一团越烧越旺的火光。
守仓的头领,原本正坐在值房门前,手里捏着一根牙签,剔着牙,听见议论,眉头一皱,起身,大步走到院中,抬头望去。
只一眼。
他的脸色,便变了。
东城。
那是苏州最大的一座粮仓,存粮足够三万人吃上半年,平日里守备森严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怎么会起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