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迁把身子,又往阴影里缩了缩,一动不动,像是一块嵌在墙角的石头。
任务,最重要。
只要火能烧起来,别的,都不重要。
他可以等。
等一个空子,一个哪怕只有一息的空子。
只要,那些人的目光,被引开哪怕片刻,他就能冲进去。
他的眼睛,在黑暗里,一点点,隐匿了起来。
外面,喊杀声,震天动地。
里面,五十双眼睛,静静地,守着那扇门。
时迁蜷在石狮子后面,静静地,等着。
街口的火光里。
林冲三人的着装,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。
一身夜行衣,被血浸得透湿,贴在身上,又沉又黏,每走一步,衣角都往下淌着血。
那血里,有他们自己的,可更多的,是别人的。
脚下,已经倒下了百余具尸体。
层层叠叠,堆在青石板上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早已没了声息,鲜血顺着石缝汇成一条条小溪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可尽管如此,围上来的人,一个也没有少。
前面的倒下去,后面的踩着尸体,红着眼往上涌,刀枪一次又一次地劈刺下来,没有一刻停歇。
林冲一矛挑飞一人,肩上那半截断箭,随着他的动作,一下一下,牵扯着皮肉,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,可他的手,依旧稳得像一块磐石。
“杀!”
关胜大刀横扫,一刀劈开两面盾牌,刀锋顺势一带,割开了两个人的咽喉,右肩的箭伤,撕裂了一般地疼,他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。
呼延灼双鞭翻飞。
一鞭砸碎一个人的胸甲,反手又是一鞭,扫飞了侧面刺来的长枪,手臂上,又添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鞭杆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三个人,谁也不敢停。
一旦停下,便是被乱刀分尸。
林冲一边杀,一边抽空,向粮仓的方向,瞥了一眼。
那座院落,依旧静静伏在夜色里。
没有火光,没有浓烟,连一丝焦糊的味道,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心,沉了一下。
他们在外面,已经杀了这么久。
按时迁的身手,按他们制造的混乱,这个时间,也该烧起来了。
可那里,什么也没有。
难道……
林冲的眉头,一点一点拧了起来,难道时迁,失败了?
被人发现了?
还是,已经……
他没有在继续往下想,林冲一矛逼退面前的敌人,趁着短暂的空隙,侧过头,压低声音,对身旁的两人道:
“往粮仓那边靠。”
“去看看,时迁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呼延灼与关胜,同时一愣。
他们也早已察觉,粮仓那边,太安静了。
方才忙着应付敌人,没来得及细想,此刻被林冲点破,心里,都泛起了一丝不安。
“好。”
呼延灼点头,大鞭一挥,砸飞一人。
关胜也沉声道:“走。”
三人当即改变方向,不再原地死战,而是一边厮杀,一边朝着粮仓方向缓缓推进。
台阶上,方崇一直盯着场中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
那三个人,起先是一路向前猛冲,如同三把尖刀,插进人群里搅动,可就在方才,他们的方向,变了。
不再是胡乱冲杀,而是有目的地,朝着一个方向,一寸一寸挪动。
那个方向是——粮仓!
方崇的眼睛,骤然眯了起来,他们这是要强闯粮仓烧粮?
“不能让他们过去!”
方崇的声音,陡然拔高,几乎是嘶吼:
“拦住他们!”
“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粮仓!”
“谁敢放他们过去,我亲自砍了他的头!”
守军们被他这一吼,吓得一哆嗦,一个个红着眼,拼命往林冲三人面前涌,刀枪盾牌,层层叠叠,一重又一重,像一堵不断加厚的墙,生生堵在他们前进的路上。
“杀!”
林冲三人,没有后退。
他们只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,用兵器,在人墙上硬生生凿出一条血路。
可阻力,比先前大了许多。
守军们不再散乱地围攻,而是有意识地一批批顶上来,几个人一组,一个挡,一个刺,一个砍,配合得极为默契,刀枪从各个角度不断招呼过来。
人群里,看不见的死角,也变多了。
“嗤——”
一杆长枪,从斜后方刺来,划过林冲的肋下,带出一道长长的血口。
“噗!”
一支冷箭,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,正中关胜的左臂。
呼延灼的身上,也添了数道新的伤口,肩头、腰侧、大腿,到处是血,可他依旧,没有被一支箭真正射中。
他的双鞭,舞得更密了,像是一座移动的城墙。
三个人,已经喘得很重。
每一次呼吸,胸腔里,都像是拖着一口风箱,火辣辣地疼。
可他们依旧没有停。
一步,一步,再一步。
终于。
在地上,又添了几十具尸体之后,他们杀到了粮仓入口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林冲喘着粗气,抬起头。
当他的目光,落在那扇大门前时,整个人,微微一怔。
粮仓的入口,是一扇高大的包铁大门,门前的石阶上,围着黑压压一圈人。
五十个甲胄鲜明,手持长枪,一个个站得笔直,目光冷森,丝毫不为外面的厮杀所动。
林冲的心里,咯噔一声。
他立刻明白了。
难怪粮仓那边一直没有动静,不是时迁失败,也不是时迁出了事。
是这扇门,把他拦住了。
这么多人守在门口,换作任何一个人,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闯进去。
林冲的目光,迅速扫过四周。
地上的尸体不少,可没有一具穿着夜行衣。
门前的石阶上也没有血迹,没有打斗的痕迹,那一排守卫,站得整整齐齐,连队形,都没有一丝凌乱。
这说明时迁没有被发现,也没有出手。
他还在附近。
他在等,等一个,能够进去的空子。
林冲的呼吸,慢慢平了下来,既然时迁找不到机会。
那就,替他创造机会。
林冲的目光,缓缓转向身旁,落在呼延灼身上。
这位双鞭将,满身是血,衣甲被划得七零八落,可他的站姿依旧挺拔,那一对铁鞭在手里,稳稳地握着。
三个人里,他的伤势最轻。
林冲和关胜肩上都插着箭,血流不止,行动已经受到了影响,若是再硬冲那五十人,只怕会被拖死。
只有呼延灼,还有余力。
“呼延将军。”
林冲低声开口:
“入口那五十人,交给你。”
“我与关将军,替你开路,掩护你杀过去。”
“你冲进去,把他们的注意力,全引到你身上。”
“时迁,会抓住机会的。”
呼延灼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犹豫,没有畏惧,只有一丝淡淡的笑意:
“好。”
他把双鞭,在手里掂了掂,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:
“交给我。”
关胜在一旁,也沉声道:“放心,有我们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