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嗖嗖嗖嗖嗖——”
箭雨，倾泻而下。
这一次的箭雨，比方才南水门那一次，更加密集，更加凶猛。
二三百支箭，几乎遮住了半边夜空，带着尖锐的啸声，如暴雨一般，向着街口的三道身影，铺天盖地压了下来。
“来了！”
林冲低喝一声，蛇矛舞成一团寒光，在身前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呼延灼冲在最前，双鞭抡圆了，鞭影如山，一连砸飞了十几支箭；关胜大刀横扫，刀光如雪，箭矢在他身前，纷纷被劈得四散。
“叮叮当当当——”
金铁交鸣之声，连成一片。
这一回，对手实在太多，箭矢，太密。
饶是这三位，都是当世少有的猛将，也终究，没能做到滴水不漏。
“嗤——”
一支箭，擦过林冲的脸颊，带起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“嗤！”
另一支箭，划过呼延灼的小臂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关胜的大腿，也被擦伤了一道。
然而三个人，脚下没有停，而是继续前冲。
他们的眼看，距离人群，只剩十几步。
“噗！”
“噗！”
两声闷响，几乎同时响起。
一支冷箭，从箭雨的缝隙里，钻了过来，正中林冲的左肩。
另一支，狠狠扎进了关胜的右肩。
林冲的身子，微微一晃，闷哼了一声，牙关咬紧，手里的蛇矛，却稳稳地，没有半点松动。
关胜的脸上，闪过一丝痛楚，大刀一抡，将迎面飞来的另外几支箭，齐齐劈断。
只有呼延灼，虽然身上被擦破了几处，血顺着手臂往下淌，却没有一支箭，真正钉进他的身体。
他的双鞭，舞得密不透风，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壁，把射向他的箭雨，尽数挡在了外面。
他的武艺，在这三个人里，或许略逊林冲、关胜一筹。
可若论防守，天下，没几个人，能比得过他。
“冲进去！”
林冲一声大喝。
三个人，同时加速，如同三支铁箭，狠狠撞进了人群里。
一进入人群，局面，立刻变了。
弓箭手手里的箭，不敢再放了。
人太密了。
前面的盾牌手、枪兵，与林冲三人，已经纠缠在了一起，一旦放箭，射中的很可能是自己人。
他们的弓弦，在手里一松一紧，却谁也不敢真的放出去。
而这，恰恰是林冲三人，最想要的。
“杀！”
林冲肩上插着半截断箭，血染红了半边衣袖，可他的蛇矛，却比方才，更快，更狠。
一矛刺出，如毒龙出洞，直接洞穿了前面三个人，拧腕一抖，矛尖一挑，三具尸体飞了出去，撞翻后面一片人。
“杀——！”
关胜单手持刀，另一只手，按着右肩的伤口，却依旧刀势如虹，一刀劈下，大刀过处，盾牌、枪杆、人头，一齐断裂。
呼延灼双鞭左右开弓，所到之处，盔甲凹陷，骨骼碎裂，一声声惨叫，被淹没在鞭影之中。
这三个人，在人群里，如同三头闯入羊圈的猛虎。
守军的刀枪，一次次落下，却一次次，被他们挡开，反过来，一个接着一个，倒在他们脚下。
单方面的屠杀。
只用了短短十几息，粮仓门前，便堆起了一层厚厚的尸体，血水顺着青石板，汩汩流淌，汇成一条小溪。
“拦住他们！”
“围上去！别让他们冲过来！”
方崇站在台阶上，脸色铁青，嘶声大吼。
守军们，咬着牙，一个劲儿地往前涌，却像是撞在了一座铁山上，撞得头破血流，也撼动不了半分。
整座街口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被这三个人死死吸住了。
没有人注意到，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，一个瘦小的身影，悄悄地，动了。
时迁像一只夜里出洞的老鼠，贴着墙根，沿着人群的外沿一点一点，往粮仓的方向挪。
他的心跳，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。
他不敢抬头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，只是屏着呼吸，借着前方那团混乱厮杀的掩护，一寸一寸地接近。
围墙的拐角、门柱的阴影、台阶下的暗沟，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，一步一步，借着这些细微的遮挡，绕到了粮仓侧面。
终于。
他摸到了粮仓入口。
那是一扇巨大的、包着铁皮的双开大门。
时迁屏住呼吸，伏在门边的一座石狮子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向里望去。
下一刻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门内是一条宽阔的甬道。
甬道两侧，站满了人。
整整齐齐，一排接着一排，他们披着重甲，手持长枪，目光森冷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一群沉默的石像，把整条通道守得死死的。
时迁的瞳孔，猛地缩紧了。
他飞快地数了一遍。
十个，二十个，三十个……
四十个，五十个……
不止。
少说，也有五十人。
而且，这些人，与外面那些慌乱的守军，完全不同。
他们的站姿，他们的眼神，他们握枪的手，每一个细节，都透着一股老兵的沉稳。
那是真正的精锐，时迁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是方崇，特意留的后手。
方崇知道，东城、南水门，都已经失守，说明对方不是凡手，所以他把外面布成了铜墙铁壁。
同时在最关键的入口，埋下了最精锐的一队人。
他连每一个死角，都没放过。
“糟了……”
时迁的喉咙里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喃。
若是只有四五个人，他还可以拼一拼，凭着身法或许能闯过去。
可五十个人……
别说拼，光是一步踏进去，便会被围得死死的，连一息都撑不过。
时迁虽然轻功一流，翻墙越脊天下罕有，可论起搏杀的本事，他心里，是有数的。
他不是林冲，不是关胜，更不是鲁智深。
他只是一个会点轻功的小贼。
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。
时迁缩回头，背靠着石狮子，大口地喘着气，额头上一滴一滴冷汗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怎么办？
怎么办？
他的脑子里，一团乱麻。
外面，林冲他们，正在拿命，替他拖着那一千人，每一息，都有人在流血，每一息，都可能有人倒下。
可他，却卡在了最后一道门前。
他不怕死。
死过一次的人，反而没那么怕了。
他怕的，是死了也烧不成粮。
他怕对不起主公的信任，怕对不起林教头他们用血换来的这一线机会。
时迁的指节，抠进了石狮子的缝隙里，指甲都泛了白。
他想冲出去。
想不管不顾，一头撞进去，哪怕只能点着一角，也算是尽了力。
可理智，却死死拽住了他。
那样做，只会白白送死，连一星火花，都留不下。
不行。
时迁咬着牙，一点一点，把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，硬生生按了下去。
深吸一口气。
再深吸一口气。
时迁的呼吸，慢慢平稳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