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座,大仓。
东城,南水门。
那是整座苏州城,存粮最多的两处!
那是五万守军的命根子,是他守城的底气,是他敢跟宋军死磕的资本。
现在,就这样,烧了?
他的牙关,咬得咯咯作响,指节攥得发白,画戟的柄,被他捏得几乎要变形。
他明白了。
那些宋军,白天不攻,夜里猛攻,不是为了破城,是为了掩护。
为了让他分不开身!
为了让城里的人,没有余力去管粮仓!
好一个调虎离山!
方貌的心里,涌上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,可同时,也涌上来一股深深的无力。
他想去管,可他分不开身。
他下意识地,回头望了一眼城墙。
城头上,宋军的云梯,一架接着一架,不断搭上来,一个个宋军士卒,前赴后继,刚被砍下去一批,又涌上来一批,守军们已经杀红了眼,却也一个个气喘吁吁。
伤亡不断增加。
这一刻,只要他抽走一支兵马,哪怕只是一千人,这一段城墙,立刻就会被宋军撕开一个口子。
城破,一切全完。
粮仓,是命根子。
城墙,也是命根子。
方貌的呼吸,一阵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,脑子里,两个声音,在疯狂撕扯。
一边是,粮草。
一边是,城墙。
救哪一个?
“殿下……”
亲兵颤抖着,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要不要……分一队人,回去……”
“分个屁!”
方貌猛地转过头,一双眼睛,赤红如血,瞪着那名亲兵,怒喝道:
“你看看城下!”
“宋军已经全面进攻了!”
“这个时候分兵,城墙谁来守?!”
“你去守吗?!”
那亲兵被他一吼,吓得浑身一抖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不敢再说话。
方貌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,咬着牙,对着身旁的传令兵,一字一句: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
“让城里各处守军,自行救火!”
“告诉他们,剩下的粮仓,必须给我守住!”
“就算是拿命填,也不许再丢一座!”
“是……是!”
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去了。
方貌转过身,不再看任何人,目光死死盯着城垛前,一个刚刚爬上来的宋军士卒。
那人浑身是血,手里握着一柄卷了刃的刀,刚翻上垛口,便迎上了方貌那双,几乎要吃人的眼睛。
他的脸,唰地白了。
“啊——”
话还没喊完,方天画戟,已经狠狠劈了下来。
“噗!”
整个人,连同半面盾牌,被一戟劈成两半,血雾喷了方貌一脸,他连抹都不抹,转身,又是一戟,把另一个刚爬上来的士卒,捅了个对穿,挑起来,狠狠摔下城墙。
“杀!”
“杀光这些宋狗!”
“一个都别想活着下去!”
他怒吼着,像一头发狂的猛兽,挥舞着画戟,在城头来回冲杀,每一击,都带着泄愤般的狠劲,每一声咆哮,都像是要把胸中那股,无处发泄的怒火,全部宣泄出去。
所有人,都被他的气势所慑,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是在拼命压住心底,那一丝几乎要冒出来的,寒意。
城里,两座大仓,已经烧毁。
剩下的那一座,若是再失了,这座苏州城,还能撑几日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能,不停地,砍!
城内,屋顶上。
夜风裹着焦糊的烟味,一阵一阵地吹过来。
府库前那片黑压压的人潮,在火光里缓缓涌动,像一堵由血肉与钢铁筑成的墙。
林冲伏在烟囱后,目光一寸一寸,掠过那些盾牌、长枪、弓弦。
他没有数人头。
他只是在看,哪里薄,哪里厚,哪里是缝隙。
可看到最后,他心里清楚,没有缝隙。
一千人,里三层外三层,把一座粮仓,围成了一只铁桶。
“怎么办?”
时迁压着嗓子,声音有些发干。
呼延灼没有出声,关胜也没有,两个人,都在等林冲开口。
林冲沉默了片刻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那一座被人海围住的院落,嘴唇动了动,吐出了一个字:
“闯!”
声音不大,却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呼延灼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笑了一下,把手里的双鞭,轻轻握紧。
关胜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,把大刀的刀杆,在掌心里,缓缓转了半圈。
没有人问:为什么?
没有人劝:再想想。
因为他们都清楚。
今夜,他们进这座城,只为了一件事——烧粮。
不是潜入,不是搏杀,不是全身而退,而是烧粮。
城里的粮,是方貌的命,也是这座城的命,只要还剩一座大仓,这一夜的血,就没有流够。
更何况,他们来的时候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这并不是说,他们不怕死。
人,没有不怕死的。
只是,他们身上,都带着高俅给的那一道“死士”的烙印,这意味着,就算死在这里,也不是终点,二十四个小时之后,他们还能重新站在大营里,继续提枪上马。
只是,那种死亡的滋味,并不好受。
刀锋入体,血流尽、气息断,眼前一点点黑下去的那一瞬,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,都会记一辈子。
林冲知道,这条路,是真的疼。
可他同样知道,没有别的路了。
“时迁兄弟。”
林冲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找个暗处藏好。”
“我们三个,先冲进去,把他们的人,全部引过来。”
“一旦有了空隙,你再动。”
时迁用力点头:“各位哥哥,千万……千万撑住。”
“放心。”
呼延灼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难得有些轻松:
“咱们这副骨头,硬着呢。”
话音落下,三人同时起身。
一个翻身,从屋顶上掠下,落在街边的阴影里,兵刃出鞘,寒光在夜色中,一闪而逝。
时迁则缩身一转,像一滴水,没入了旁边那条窄巷的黑暗里。
转眼,便再也看不见了。
粮仓门前的石阶上。
守仓的头领,正负手而立,面色沉静,一双眼睛,如鹰隼般,扫视着前方的黑暗。
这个人,姓方。
名崇。
是方腊远房的族亲。
就在这时,方崇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他的眼神骤然一凝,抬眼望去。
只见街角的黑暗里,三道身影,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。
脚步沉稳,兵刃在手,在火光的映照下,每个人的轮廓,都像是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凶神。
没有遮掩,没有迟疑。
三个人,面对一千人,居然,就这样大摇大摆地,迎了上来。
方崇的手,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。
他没有喊话。
他没有喝问。
他知道,这样的人,根本不会停步。
方崇当机立断,大手一挥:“弓箭手!准备!”
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嗡——”
前排的弓箭手,足有两三百人,同时拉开了弓,弓弦绷紧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,箭尖在火光下,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芒,如同一片倒悬的森林。
“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