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提着狼牙棒,在阵后来回踱步,一队队士卒被他呵斥着整队,脚步声、甲叶碰撞声、低低的口令声,汇成一片沉闷的潮声。
一支蛰伏了一整天的猛兽,正在暗处,悄悄磨着牙。
此刻的苏州城头。
守军们,难得过了一个平静的白天。
方貌虽然下令不得放松警惕,可连日来绷紧的神经,在这样一整天的风平浪静里,到底还是松了几分。
不少人靠在垛口下,抱着兵器,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,有人从怀里摸出干粮,就着凉水啃着,还有人伸着懒腰,打着哈欠,往城外瞟了几眼,又收回目光。
“你说,宋军今天是不是真的没东西打了?”
一个年轻的小卒靠在垛口边,咧着嘴,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轻松:
“我看呐,就是石头用光了,他们那些破船啊、破车啊,也就那么回事……”
旁边一个老兵正打着瞌睡,闻言睁开半只眼,没好气地嘟囔:
“少说两句吧,小心殿下听——”
“听见了又怎样?我说的又不是……”
小卒话没说完。
“呼——”
一道低沉而沉闷的破空声,从夜色深处传来,由远及近,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,撕开了空气。
“嗯?”
小卒下意识抬起头。
他只看见,漆黑的夜空里,一团庞大的黑影,正迅速放大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在垛口边炸开。
整段城墙剧烈一震,砖石四溅,烟尘腾起,那名小卒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便被磨盘大的巨石,连人带垛口,一起砸成了一团血肉,混着碎砖,飞溅出老远。
老兵被震得摔倒在地,满脸是血,耳朵嗡嗡作响,呆呆地望着前方那一片狼藉,好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
“敌……敌袭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呼呼呼——”
“轰!轰!轰!”
第二块、第三块、第四块……一块接着一块的巨石,雨点般砸了下来,砸在城墙上,砸在敌楼上,砸在藏兵洞的出口,整座城头,在一连串的巨响里,剧烈摇晃。
“霹雳炮!”
“火箭!有火箭!”
“躲!快躲!”
夜空中,数不清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,如一场倒悬的流星雨,从宋军阵中飞出,落进城头,炸开一团团火球。
铁片与碎瓷在火光里四散飞溅,惨叫声此起彼伏,有人被炸飞了半条手臂,有人被火箭钉在垛口上,浑身着火,在地上翻滚,凄厉的叫声,在夜色里撕心裂肺。
几息之间,城头上便倒下了十几个人。
“宋军来了!”
“敌袭——”
原本松弛下来的守军,像被捅了的蜂窝,乱成一团,有人抱着脑袋往藏兵洞里钻,有人拖着伤兵往后退,有人慌慌张张地找兵器,撞成一片,一时间人喊马嘶,乱得不成样子。
“都给我稳住!”
一声暴喝,如炸雷般在城头上响起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,大步冲上城墙,披着一身熊皮战甲,满脸虬髯,手里提着一柄三尖两刃枪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飞熊大将军,徐方。
八骠骑里,唯一一个以“蛮力”着称的悍将,也是今夜城头的值守大将。
他刚一登上城墙,迎面便是一块巨石擦着头顶飞过,在身后的敌楼上砸出一个大窟窿,碎木屑劈头盖脸落下来。
徐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他一把揪住身旁一个吓傻了的伍长,吼道:
“慌什么!”
“不过是几块破石头!”
“传令各队,护住垛口!”
“谁再乱跑,我先砍了他!”
那伍长被他吼得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去传令。
徐方的吼声,像一根铁棍,硬生生砸进了混乱里,城头上的守军,在这一声声咆哮中,慢慢缓过神来,开始重新聚拢。
徐方扶着垛口,探出半个身子,朝城下望去。
只一眼。
他的瞳孔,猛地缩了一下。
漆黑的夜色里,城外的原野上,一片黑压压的人影,正缓缓涌动。
火光之下,密密麻麻的盾牌、云梯、壕桥,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,旌旗招展,刀枪如林,向着护城河的方向,缓缓压来。
不是几队袭扰。
是大军。
是真正的,全面进攻。
徐方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脸色变得铁青,宋军白天不动,是在等夜里!
他当机立断,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吼道:
“快!去禀报殿下!”
“就说宋军大举进攻,请殿下速率兵马前来支援!”
“是!”
亲兵转身狂奔而去。
徐方握紧了枪杆,掌心沁出了冷汗。
他很清楚,今夜这一仗,绝不会像前几日那样轻松。
城楼里。
方貌正坐在案前,对着一份刚送来的城防布置图,眉头紧皱。
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,满脸烟灰,上气不接下气:
“殿下!不好了!”
“宋军……宋军全面攻城了,看威势不似佯攻!”
“徐将军请殿下速率兵马支援!”
“什么?”
方貌猛地站了起来,案上的茶盏被带得翻倒在地,摔成数片。
他脸色一变,二话不说,抓起方天画戟,大步冲出了城楼。
“传令!”
“所有预备队,随我上城!”
他一路疾行,穿过混乱的街巷,登上城头,一阵灼热的烟尘迎面扑来,呛得他睁不开眼。
城墙上,到处是破碎的砖石、烧焦的木头、倒伏的尸体,火光冲天,一队队守军正在重新列阵,徐方立在垛口前,满脸是血,指挥着众人。
“殿下!”
“情况如何?”
方貌大步上前,顺着徐方的目光,往城下看去。
只一眼,他的眉头,便死死拧成了一团。
城外,火把如海,人影如潮。
壕桥队在盾牌的掩护下,已经推到了护城河边,云梯、冲车、火炮,一队接着一队,层层叠叠,几乎看不到尽头,鼓声如雷,一阵紧过一阵。
方貌的心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前几次的袭扰,是试探,是消耗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宋军这是要,真的攻城了!
难怪他们白天按兵不动,原来是在养精蓄锐,等的,就是今夜!
他握着画戟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,心里翻涌起一阵惊涛,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,沉声道:
“传令!”
“所有弓弩手,上城!”
“滚木礌石、热油金汁,全部准备!”
“把预备队,分到各段城墙,哪里吃紧,就补哪里!”
“告诉将士们——”
他的声音,陡然拔高,响彻整个城头:
“今夜,守不住苏州,大家一个也别想活!”
“杀——!”
城头上,守军齐声怒吼,喊杀声震天,连脚下的城墙,仿佛都在颤抖。
“放箭!”
“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