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守军城头上,却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刘赟的尸身倒在泥地里,那匹白马围着主人转了两圈,低低嘶鸣着,最后被几名宋军士卒牵走。
战场正中,鲁智深拄着禅杖立着,左臂与大腿上的血顺着僧袍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进泥里,他却像是浑然不觉,只抬着头,冲城头又喊了一遍:
“城上的人听着!”
“刘赟已死,还有谁敢下来,与洒家过上几招?”
“洒家站在这儿等着!”
声音回荡在城墙之间,一圈一圈,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没有回应。
守军们垂着头,握着兵器的手,一片冰凉。
刘赟,八骠骑之首,飞龙大将军,是他们心里最稳的一根柱子,是方貌手里最硬的一张牌。
连他都死了。
城头上的风,一下子冷了好几分。
方貌站在垛口前,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。
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个高大的和尚,指节攥得发白,眼底的血丝一根一根爬了上来。
身后,剩下的六骠骑静静站着。
没有人开口。
方貌没有回头,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,那六道目光,都在躲。
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他不怪他们。
刘赟是八骠骑里实力最强的一个,枪法、刀法、马术、阵战,样样都在他们之上,连刘赟都被人一杖砸死在阵前,他们这些人,此刻若是下去,不过是再多送几条命。
这个道理,他懂,他们也懂。
城头上的沉默,像一块巨石,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。
城下。
鲁智深喊了半晌,口干舌燥,却始终没有人应声。
他眯起眼,看了看城头那一片沉默的人影,咧嘴笑了笑,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没胆子了。”
他心里明白,对面这是被打怕了,不会再有人下来。
他不再多费口舌,掂了掂禅杖,转身慢悠悠往回走,一步一个血脚印,走得不快,却极稳。
宋军阵前,数万将士看着他走回来,鼓声忽然一齐擂响,呼声如潮水般涌起:
“鲁将军!”
“鲁将军!”
“杀!杀!杀!”
一天之内,连斩两员八骠骑,宋军的士气,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点。
高俅立在中军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转头,对身旁的朱武道:
“时候到了。”
朱武点头,拱手:“请主公下令。”
高俅向前一步,目光越过前方的将士,落在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上。
春风吹动他的衣袍,衣角猎猎翻飞。
“传令。”
“攻城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宋军大营里,战鼓骤然擂响。
一队队士卒如潮水般分开,露出后方黑压压的攻城器械。
数十架发石机一字排开,粗大的木臂高高扬起,绞盘咯吱作响;
一排排床弩被推到阵前,碗口粗的弩箭搭上弩槽,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幽冷的光;后面还有一队队士卒,抬着火药箭、霹雳炮,小心翼翼摆放在阵地上。
“放!”
随着一声令下。
“轰——”
数十块磨盘大的巨石,同时脱离投臂,划过一道道弧线,带着呼啸的风声,朝着苏州城头砸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巨石砸在城墙上,碎石飞溅,烟尘腾起,砸中垛口的地方,青砖崩裂,一整段女墙轰然坍塌;砸向城楼的几块,将飞檐斗拱砸得粉碎,木屑纷飞。
紧接着,床弩齐发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粗如手臂的弩箭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一支支钉在城墙上,入砖三寸,箭尾兀自嗡嗡颤动,有几支直接射穿了城头的木棚,把里面躲着的守军,连人带盾钉在了地上。
“火药箭——放!”
数千支箭矢拖着焰尾,腾空而起,遮蔽了半边天空,如一场倒悬的火雨,朝城头落下。
箭头附着的火药包在城头炸开,一团团火球腾起,浓烟翻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霹雳炮!”
几十枚霹雳炮被投石机抛上城头,落地之后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铁片与碎瓷四散飞溅,火光冲天,碎肢断臂,伴着惨叫声,一起飞了出去。
烟尘滚滚,火光交织,苏州的城头,在一阵阵剧烈的轰鸣声里,几乎被淹没。
……
“举盾!举盾!”
“趴下!都躲进去!”
城头上,传令兵的嘶吼声此起彼伏。
方貌站在城楼里,透过石窗,冷冷看着外面的景象。
他早就料到宋军会先用远程压制。
十万大军压境,攻城之前,必先轰城,这是任何一个懂兵法的将领,都会做的事。
所以,从宋军进军苏州城的那一刻,他便下令,在城头做了准备。
垛口后面,加厚了一层湿牛皮与浸水的棉被,用来抵挡火箭;城楼与敌楼的木制部分,一遍遍泼了水,又糊上厚厚的泥。
城墙的内侧,修了一道道藏兵洞,大批守军,平日里都躲在洞中,只留下少数人在城头观察。
城头堆着大批沙袋、水缸,一遇起火,立刻就近扑灭。
此刻,城头上的守军,大半都缩在藏兵洞里,一动不动,只听着头顶一阵阵轰鸣,震得洞顶簌簌落灰。
少数在城头值守的士卒,躲在厚厚的木盾和沙袋后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盯着城外。
方貌转身,对一名亲兵沉声道:
“让城头的守城炮准备,等对方的投石机再靠近些,就还手。”
“是!”
宋军的攻击,仍在继续。
一轮、两轮、三轮……
足足一个时辰,巨石、弩箭、火药箭,如暴雨一般倾泻在城墙上,城头烟火弥漫,几乎看不清人影。
到最后,宋军终于停了手。
浓烟慢慢散开。
城头的景象,露了出来。
女墙塌了数十丈,几座敌楼被砸得千疮百孔,其中两座还在冒着黑烟,城门楼的飞檐折断了半边,地上到处是碎砖、弩箭与烧焦的木头。
血迹斑斑,尸体横陈。
从城下望去,这座城,几乎像是被人撕掉了一层皮。
宋军阵中,不少人看得振奋。
“城头都被打烂了!”
“再来一轮,只怕就垮了!”
……
可城内,情形却大不相同。
藏兵洞中,守军们陆陆续续爬了出来,拍打着身上的尘土,擦去脸上的烟灰。
一名偏将跑到方貌面前,躬身禀报:
“殿下,清点完毕。”
“城头阵亡三百余人,伤者六百余,城墙崩塌数处,敌楼受损两座,其余无碍。”
方貌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这样的损失,若是单看数字,也不算少。
可五万守军,折损不过千人,城墙虽有崩塌,却都是外沿的女墙与垛口,主体的城墙,几乎完好无损。
宋军这一个时辰,花了无数的石头、箭矢和火药,换来的,不过是看着吓人的烟尘。
“修。”
方貌淡淡开口:“把崩塌的垛口补上。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