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逵走了,但鲁智深却没有走。
鲁智深拄着禅杖,抬头望着苏州城头,那张阔脸上,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:
“城上的人听着!”
“洒家鲁智深!”
“有胆子的,别躲在城里,下来领死!”
声音浑厚,如钟似鼓,在城墙之间回荡。
城头上,方貌的脸色,已经阴沉到了极点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昌盛的头颅被人削下,守军的士气,在这一刻,几乎被连根拔起。
方才被他好不容易点燃的那团火,如今只剩下一堆灰烬。
若是再败一阵,这座城里的人心,只怕真要散了。
而眼下,宋军那边又派了一个出来叫阵。
不能不应。
不仅要应,还必须赢。
方貌的指节,在戟杆上一寸一寸地收紧。
他需要一场胜利。
一场干净利落、足以让所有人重新抬起头的胜利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身后,剩下的七个骠骑身上。
“谁去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压得所有人心头发沉。
七人面面相觑。
没有人立刻开口。
他们都明白,这一仗意味着什么。
昌盛已经死了,如果再输一场,别说城中守军,连他们自己的脸,也没处搁。
这一战,必须赢,也只能赢。
一个身影,缓缓从人群中迈了出来。
那人年约四旬,身形魁梧,披着一副乌金甲,头戴凤翅盔,腰悬一口镔铁大刀,面容方正,眉目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。
飞龙大将军,刘赟,八骠骑之首。
他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道:
“殿下,末将愿往。”
方貌低头看着他,一直紧绷着的肩膀,终于松了半寸,眼里露出一丝欣慰。
八骠骑里,只有他,是真正能压得住场子的人。
“好。”
方貌伸出手,扶起他,声音低沉:
“刘将军,你千万小心。”
刘赟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方貌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头看向城头的守军,高声道:
“看见了吗!”
“飞龙大将军亲自出战!”
“今日,就让这些宋军看看,我苏州的八骠骑,究竟是什么人物!”
“杀!”
“杀!杀!杀!”
城头上,重新响起了震天的呐喊,战鼓擂得山响。
刘赟翻身下城,跨上亲兵牵来的战马,那是一匹纯白的骏马,神骏非凡,四蹄踏地,如卷着一阵风。
城门再开。
白马、乌甲、镔铁刀。
刘赟一骑当先,缓缓踏上吊桥。
阵前。
鲁智深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来,丝毫不惧,反而把禅杖往地上一顿,咧嘴笑了起来:
“好!这回来的,倒像个人物!”
刘赟在他面前十丈处勒马,目光落在鲁智深手里的禅杖上,又落到他的两只脚上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你也不骑马?”
“洒家不爱那玩意。”鲁智深把禅杖扛在肩上,咧嘴一笑,“两条腿落了地,才踏实。”
刘赟心里微微一动。
又是一个不骑马的,自己占优势,他很快压下这点念头,抱拳道:
“我乃南国八骠骑之首飞龙大将军,刘赟。”
“阁下何人?”
“洒家,花和尚鲁智深!”
鲁智深一抖肩膀,禅杖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少废话,亮兵器吧!”
话音未落。
“驾!”
刘赟已催马冲出。
白马如箭,镔铁大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亮线,直取鲁智深头顶。
“来得好!”
鲁智深大喝一声,禅杖斜向上一挑。
“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火星四溅,两人同时一震。
刘赟只觉虎口一麻,手里的大刀几乎被震脱,战马也被这一撞带得偏了半步,他心里骇然。
这和尚,好大的力气!
鲁智深也是一晃,脚下连退了两步,右臂微微发麻,不由得赞了一声:
“好家伙!”
两人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刘赟不敢大意,拨马绕了半圈,大刀换了招式,从侧面连续劈砍,刀光一道接着一道,如暴雨倾盆,专攻鲁智深的下盘与侧腰。
他吸取了昌盛的教训。
不一味冲锋,不让战马的腿暴露在对方的兵器范围内,每一次进攻,都保持着足够的距离,借着刀长,一刀一刀地磨。
鲁智深挥舞禅杖,左挡右架,每一次挡下,都震得身后的地面“砰”地陷下去一寸。
十合。
二十合。
三十合。
两人从阵前杀到河边,又从河边杀回阵前,尘土漫天,刀光杖影翻飞,看得城头与阵前的将士们,都不由屏住了呼吸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刀光掠过,鲁智深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顿时染红了僧袍。
“好刀法!”
鲁智深不退反进,一杖砸向白马,却被刘赟拨马闪开,禅杖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深坑,碎石溅起老高。
“嗤!”
又是一刀,擦过鲁智深的大腿,划开一道长口。
城头上,守军们的欢呼声,再次响了起来。
“刘将军威武!”
“砍他!砍死这个秃驴!”
刘赟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他的刀,每一次都能伤到对方,可那个和尚,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,每一次受伤,反而打得更狠,更重,一杖比一杖凶。
他的手臂,已经开始发酸。
这样下去,不行。
刘赟眼中闪过一道厉色,猛然拨马,退出十几丈,随即一提缰绳,催马疾冲,同时双手握刀,高举过头,要用尽全身力气,一刀把对手劈成两半。
白马嘶鸣,蹄声如雷,刀光如匹练,当头劈落。
鲁智深看着那一刀,没有躲,他忽然双手握住禅杖,往上一架。
“当!”
大刀斩在禅杖的月牙铲上,被牢牢卡住。
刘赟用力一拔,刀却纹丝不动。
“什么?!”
他脸色大变。
“嘿!”
鲁智深一声低喝,手臂青筋暴起,禅杖猛地一拧一拽!
那股巨力,顺着刀身传了过来,刘赟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马鞍上拽了下来,双腿离了马镫,在空中失了重心,狼狈地摔在泥地上。
“咚!”
他在地上滚了两圈,手里的刀也脱了手,掉在一边。
“你……”
刘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肩膀剧痛,眼前一阵发黑,他抬起头,只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,遮住了日光。
鲁智深高高举起禅杖,浑身肌肉鼓胀,眼里再无一丝笑意。
“洒家这条命,是用来打抱不平的。”
“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东西,今日都得死!”
话音落地。
“砰——!”
一杖砸下。
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泥地里,震得周围的人心头一颤。
刘赟的盔甲碎裂,整个胸膛都塌陷了下去,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,两眼圆睁,死死盯着天空,片刻之后,头一歪,再也没了动静。
飞龙大将军,八骠骑之首,战死阵前。
战场上,一片死寂。
随即,宋军阵营里,爆发出了比先前更为猛烈的欢呼声:“鲁将军!鲁将军!”
“杀得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