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貌抬头,目光越过城墙,落在宋军阵前。
那里,鲁智深正握着禅杖,一脸兴奋地看着场中,关胜、林冲、董平几人,也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出阵的准备。
只要他们这边有人下去,那边便会有五个、十个冲上来。
“那……昌兄怎么办?”
“看着。”
方貌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让他自己撑。”
那名骠骑咬着牙,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们只能站在城头,眼睁睁看着。
场中。
没有了战马,昌盛的实力,大打折扣。
骑兵的长枪,本就是冲锋时用的,一旦下了马,枪长而笨,施展不开,每一次出枪,都要多费数倍的力气,而李逵的板斧,却在近身缠斗中,如鱼得水。
“当!当!当!”
斧枪相撞,一声接着一声,每一次碰撞,昌盛的手臂都像是被铁锤砸过一般,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。
“你……你这莽夫!”
昌盛双目赤红,拼尽全力挺枪刺出,却被李逵一斧头挑开,另一把斧子顺势劈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“嘭!”
肩甲碎裂,鲜血飞溅,昌盛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。
“哈哈哈,痛快!”
李逵哈哈大笑,笑声震天动地,在城墙之间来回激荡。
“这才叫打仗!”
“比躲在城里缩着痛快一万倍!”
他越打越疯,斧头舞得像一团黑色的旋风,招招不留余地,全无章法,却势大力沉,逼得昌盛只能节节后退。
昌盛的甲胄,被劈开了好几道口子,鲜血从甲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半边身子,他的呼吸越来越粗,枪法越来越乱,脚步也越来越沉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对面那双牛眼,在血与尘土里,闪着一种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光。
这个黑厮,根本不是在跟他拼命。
他是在享受。
“啊——”
昌盛怒吼一声,使出最后的力气,挺枪猛刺。
“当!”
李逵一斧头磕在枪杆上,枪杆应声而断。
昌盛手里只剩下半截断枪,整个人踉跄着后退,脚下一软,险些摔倒。
他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黑影。
“不……”
李逵却没有听他说话。
他双臂高高扬起,两柄板斧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。
“给爷爷……”
“去死吧!”
寒光一闪。
“噗——”
一颗斗大的头颅,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,鲜血洒了一地,重重砸落在泥地上,滚出老远,那双眼睛,还死死睁着,满是不甘与惊惧。
无头的尸身晃了晃,轰然倒地。
偌大的战场,在这一刻,彻底安静了。
……
“好——!”
下一息,宋军阵中,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。
“黑旋风!黑旋风!”
“杀得好!”
十万大军同时擂动战鼓,呐喊声如山呼海啸,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护城河水都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苏州城头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吹动旌旗,猎猎作响,却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那颗滚落在城下的人头,还躺在泥地里,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,压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“昌……昌将军……”
一个年轻的守军,嘴唇哆嗦着,吐出半句话,便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方才还在振臂高呼的士卒们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去看城下,也不敢去看身边的人。
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念头,在这一刻,重新浮了上来。
连八骠骑中的一员,都被人单挑斩了。
这座城,还守得住吗?
八骠骑中,剩下的七个人,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。
有人握着刀柄,指节攥得咯咯作响;有人别过头,不愿再看那具无头的尸体;还有人双目通红,死死盯着城下那个浑身是血的黑汉,眼里燃着怒火。
方貌站在垛口前,一动不动。
他握着方天画戟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戟杆上,隐隐传来一声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他的脸,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。
刚刚被他一点点鼓起来的士气,被那个黑厮一斧头,劈得干干净净。
战场上,血腥气混着春风,慢慢散开。
李逵拄着板斧站在尸身旁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身上的伤,不止一处。
左腿外侧被长枪捅出的那个血窟窿,还在汩汩往外渗血,肩头、背上、腰侧,大大小小十来道口子,浸透了衣甲,顺着裤腿淌到地上,积成一小滩暗红。
可他浑然不觉似的,抬起头,冲着城头又是一声吼:
“还有谁!有种的,再下来一个!”
“躲在上头当什么王八!”
嗓门依旧洪亮,只是那吼声里,已经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喘。
城头上,守军中有人正准备应战。
不过就在这时,一道高大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李逵身旁。
“铁牛。”
李逵一愣,扭头一看。
鲁智深披着一件半旧的僧袍,肩上扛着那条水磨禅杖,一脸的无奈,正低头看着他。
“鲁大哥?你来作甚?”
“主公让洒家来叫你回去。”
鲁智深说着,目光落在李逵身上,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又落在他握着板斧的那双手上。
那双黑黢黢的大手,此刻正在微微发颤。
数十个回合的硬拼,每一斧头都是全力,每一次碰撞,都像是用血肉在撞铁,如今松下劲来,那双手连斧柄都快握不稳了。
鲁智深看得直摇头。
他心里暗骂了一句:这铁牛,都成这副模样了,竟还敢站在人家城下叫阵。
真是杀疯了。
难怪主公先前一直不放他上阵。
“你瞧瞧你自己。”鲁智深叹了口气,“浑身是血,手都抖成筛糠了,还嚷嚷什么?”
“俺没事!”
李逵梗着脖子:“这点伤,算个啥!俺还能再打三个!”
“你能打,洒家信,可你再打下去,不用对面动手,自己就要栽在这儿。”
“俺不走!”李逵瞪着牛眼,把板斧往地上一杵,一副死活不肯退的架势:“俺好不容易才上一回阵,还没打痛快呢!”
鲁智深懒得跟他废话,只淡淡说了一句:
“这是主公的命令。”
李逵的脸色,一下子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原本涨得通红的脸上,闪过一丝不甘,一丝犹豫,最后,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“……既是主公的命令,那俺就回去。”
他不情不愿地拎起板斧,转身往回走,走了没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瞪了一眼城头:
“你们这帮鸟人,给爷爷等着!回头爷爷再来收拾你们!”
骂完,才一瘸一拐地往阵前走去。
刚一离开战场,那股紧绷的劲儿便松了。
一阵钻心的疼,像潮水一般,从左腿、从肩头、从背上,齐齐涌了上来。
“嘶——”
李逵倒抽一口凉气,龇牙咧嘴,额角冒出一层冷汗,嘴里直哼哼:
“哎哟……疼……疼死俺了……这帮龟孙子,下手还挺狠……”
军医早已候在阵前,几个人连忙上去搀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