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貌低头看他,沉默了一瞬。
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出战,可是李逵那一声声谩骂,早已把他心底那团火拱了起来。
他死死盯着城下那个黑汉,眼中杀意一闪而过。
“好。”
方貌冷冷吐出一个字:
“去。”
“把他的脑袋,给本王提回来!”
......
“吱呀——”
苏州城门缓缓开了一道缝,吊桥的铁链哗啦啦作响,沉重的木板落下,砸在护城河对岸,激起一圈尘土。
李逵正骂得口干舌燥,听见动静,猛地扭过头。
下一刻,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“来了来了!可算来了!”
他把两柄板斧往肩上一扛,兴奋得直搓手:“早这么痛快,俺也不用骂这半天了!”
一骑自城门内疾驰而出。
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,四蹄翻飞,踏得吊桥咚咚作响。
马背上的人身披铁甲,头戴红缨盔,面色黝黑,两道浓眉斜插入鬓,手里握着一杆丈二长枪,枪尖在日光下吞吐着寒芒。
冲到阵前,他猛地一勒缰绳。
战马前蹄高高扬起,长嘶一声,稳稳停在了李逵面前十余丈处。
“黑厮!”
骑士居高临下,枪尖遥遥指着李逵,声音冷得像冰:“就是你,在城下口出狂言?”
李逵抬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那匹高大的战马上,又落在自己的两条腿上。
对方骑马,他步战,还没动手,先输了一大截。
可他非但没有半点怯意,反倒哈哈大笑起来,他把板斧在胸前一碰,火星迸出,声如洪钟:
“俺乃黑旋风,李逵!你是何人?报上名来。”
骑士冷哼一声,枪杆在手中一抖,枪尖划出一道寒光:
“记住了,今日取你性命的人,乃南国八骠骑飞水大将军昌盛!”
话音未落,战马已冲了出去。
“驾!”
昌盛双腿一夹马腹,乌黑的战马如离弦之箭,直扑李逵。
长枪抖出一朵碗大的枪花,直刺面门,枪风尖锐,破空有声。
李逵低喝一声,双斧交叉上架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震得他双臂发麻,脚下连退了三步,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。
昌盛一击得手,并不恋战,借着马力冲出老远,战马一个盘旋,兜了个大圈子,又从侧面杀了回来。
枪尖贴着李逵的肩头划过,“嗤”的一声,扯开了他肩上的甲片,带出一线血珠。
“好!”
“昌将军威武!”
城头上,守军们齐声喝彩,鼓声与呐喊声混成一片,先前被李逵骂得抬不起头的那口闷气,一下子吐了出来。
李逵捂了捂肩头,低头看了看指缝间的血,非但没恼,反而舔了舔嘴唇。
“有点意思!”
昌盛的路数,他看明白了。
骑兵的好处,在于冲、在于快、在于来去自如。
每一次冲锋,借着战马的速度,把枪尖送过来,一击不中,立刻拉开距离,绝不与他缠斗。
李逵没有马,追不上,也躲不开,只能硬接,一个回合下来,便要吃一次亏。
又是一轮冲锋。
枪尖直取咽喉,李逵偏头躲过,枪杆顺势一扫,狠狠抽在他的腰上,打得他一个趔趄,险些栽倒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城头上笑声四起。
“那黑厮,不过如此!”
“昌将军,捅他!捅他!”
宋军阵前,诸将看着场中,神情各异。
关胜微微皱了皱眉,董平摩拳擦掌,鲁智深更是把禅杖往地上一顿,低声嘟囔:“这黑斯,怕是要吃亏了。”
高俅立在阵前,没有说话,只静静看着。
场中,李逵被逼得连连后退,肩上、背上,又多了两道血痕。
可他的笑,一直没有停。
甚至,越笑越大声。
“哈哈哈!”
“再来!”
他非但没有慌乱,反而眼睛越来越亮,喘气的节奏,也越来越沉稳。
第四次冲锋,李逵不再硬接,侧身一滚,从马腹下窜了过去,手里的板斧顺势上撩,斧锋擦着马肚子掠过,吓得那匹乌马嘶鸣一声,竟被逼得偏出了半个身位。
“咦?”
昌盛脸色一变,这黑厮,不简单!
第五次,第六次。
李逵的步伐越来越灵活,板斧挥舞起来,虎虎生风。
每一次碰撞,震得昌盛手腕发麻。
李逵的肩上、腿上、背上,血口一道接一道,浑身是血,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痛,反而越战越勇,越打越猛。
城头上的喝彩声,渐渐小了下去。
守军们的笑,一点点僵在了脸上。
“这黑厮……怎么还不倒?”
“他身上都见血了,怎么跟没事人一样?”
“昌将军……不会有事吧?”
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,手紧紧攥着垛口的砖石,指节发白。
场中,昌盛的心里,也泛起了一丝不安。
他的枪法没变,马快、枪准,每一击都在要害,可对面这个黑汉,就像一块怎么也砸不烂的铁。
再这样下去,先累的,恐怕是他。
昌盛咬了咬牙,决定速战速决。
他拨转马头,退出十几丈,深吸一口气,猛然催马,长枪平端,枪尖直指李逵心口,用尽全力,一击贯穿。
这一枪,快到了极致。
战马的速度,加上枪势的冲击,足以洞穿三层铁甲。
李逵看着那一点寒芒,在视野里越来越大。
他没有躲。
城头上有人惊呼出声。
“噗!”
原本指向李逵心口的枪尖被他躲过,但枪尖还是扎进了李逵的左腿外侧,深深刺入,血花溅起。
可也正是这一刻——
李逵不退反进,硬生生用左腿挨了这一枪,借着枪杆的牵制,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,右手的板斧高高扬起,贴着地面,狠狠横扫!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斧锋过处,那匹乌黑战马的前腿,齐齐被劈断。
“唏律律——”
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,前身轰然栽倒,把背上的昌盛整个甩了出去。
昌盛在半空中翻了个身,重重摔在泥地上,滚了两圈,才勉强稳住身形,手里的长枪险些脱手。
他头盔歪了,红缨散乱,满身尘土,狼狈地爬起来,抬头一看。
李逵一把拔出腿上的枪尖,随手扔在一边,大步走来。
他浑身是血,满脸狰狞,两柄板斧在手中转了个圈,像是一头从血里爬出来的猛兽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
“这回,咱俩平了。”
城头上,一片哗然。
“马、马被砍了!”
“昌将军摔下来了!”
骚动像是被点着的火,瞬间蔓延开来。
八骠骑中,有人脸色骤变,一步冲到垛口前,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。
“殿下!末将愿下去助昌兄一臂之力!”
方貌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站住!”
他的声音低沉,嘴唇绷成一条线:“斗将,是一对一的规矩。”
“你若是下去,对面也会有人出来,到时候,便不是单挑,而是混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