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,一夜又一夜。
时迁在城里连续摸了五个夜晚,收获颇多:
东城,一处临河的大院,院外有两队兵丁轮班值守,院内码着一垛垛粮袋,从门缝里望进去,密密麻麻,一直堆到了房梁。
西城,一座半掩在街后的石砌库房,门上挂着铁锁,墙头插着铁蒺藜,守卫森严。
北城,靠近城墙根的一排长仓,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,用来储放军粮。
南水门附近,一座依水而建的大仓,专供水路运来的粮食进出,有石阶直通水边。
府库附近,一处与官署相连的院落,门口立着石狮,守卫格外严密,里面存放着的,是方貌亲自管着的军粮。
居民区外围,一片看似普通的民宅,内里却被改成了仓房,每间屋子里,都堆着粮袋。
西南水道旁,一座被柳树遮掩的仓库,藏在水湾深处,不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七处。
时迁在心里,一处一处过了一遍。
每一处的位置、规模、守卫的人数、换班的时辰、周边的街巷与屋顶的走势,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。
没有写在纸上,没有画在地上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在这座严密如铁桶的城里,一张纸,就是一条绳子,随时可能勒住他的脖子。
他把所有的东西,都放在了脑子里。
然而,他再怎么小心,也会有疏漏。
时迁不知道,在那条死巷的另一头,有一双眼睛,已经盯上了那间老屋。
那人叫赵德全。
四十出头,身材矮壮,下巴上留着一圈青茬,原是苏州城里一名巡检兵,几年前因腿伤退了役,在城里做些零碎的营生。
高俅攻打苏州,方貌为了防范奸细推行保甲。
他需要熟悉街巷的人帮着维持秩序,赵德全被征召了,成了这一片的“甲首”,每日走街串巷,挨家挨户地查人头、查屋子。
按照军令,他每天都要巡视辖区内的住户与空屋,尤其要留意那些来历不明、行迹可疑的外乡人。
最开始,他对那间老屋并没有在意。
那是一间荒了多年的废屋,前主人膝下无子,且早已去世,屋顶塌了半边,门口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没人会住在里面。
可连续几天,他路过巷口时,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屋外的泥地上,有几个浅浅的脚印,印痕很新,边缘还没被露水泡软,脚尖朝里,像是有人才踩过。
墙根下的枯草,有一小片被压平了,像是有人在那里蹲过。
更奇怪的是,有一回他夜里巡查,路过巷口,眼角余光里,似乎看见一道黑影,从屋顶一晃而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
赵德全站在巷子里,盯着那间老屋,心里直打鼓。
他不敢断定,里面藏的就是奸细。
也许是个躲战乱的乞丐,也许是个偷东西的小贼借此地逗留,也许……只是自己眼花。
可是现在,是什么时候?
宋军十万大军围城,城里风声鹤唳,保甲连坐,一人有罪,十家同罚,若是真有奸细藏在自己辖区内,自己却隐瞒不报,一旦出事,他连带着全家老小,都得掉脑袋。
宁可报错,不能漏报。
赵德全咬了咬牙,转身,大步走向了保甲长的住处。
保甲长听了,不敢怠慢,连夜报给了巡城的军官。
巡城军官听完,眉头紧皱,不敢擅自处置,又连夜把消息报到了城楼。
消息一层一层往上传。
这时方貌正在城楼里,对着一张城防图,听完军官的禀报,他缓缓抬起头。
“奸细?”
“是,殿下。”军官低头继续道:“城西一处旧宅,近日似有生人出没,保甲疑为宋军细作。”
方貌沉默了片刻。
宋军围城多日,轰击、袭扰、水路封锁,一样不少,却始终没有全力攻城。
如今,又在城里发现了可疑的踪迹。
这不是巧合。
方貌的眼神,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“传苟正。”
不多时,一个人大步走进了城楼。
飞云大将军,苟正。
八骠骑中仅存的六人之一,年约三十五六,个头不高,却浑身精悍,眉眼细长,眼神阴冷如蛇,腰间悬着一口长刀,行路无声,脚下轻得像猫。
此人善于追踪,擅长突袭,在八骠骑里,向来是最阴的一个。
“殿下。”苟正抱拳行礼。
方貌直接说唤他来的缘由:“城西有细作,此事非同小可,你亲自去,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,务必拿下。”
“若是能留活口,就留活口,我要知道,他在城里看了什么,要做什么。”
苟正微微躬身:“末将遵命。”
说完他转身离去,没有多余的一句话。
这一夜,时迁照旧继续行动。
他沿着这几日摸熟的街巷,避开巡逻兵丁,继续寻找城中其他粮仓的位置。
从东城到西城,再从北城绕向南水门,他将自己记下的七处粮仓逐一回想,又仔细观察了几处此前尚未确认的仓储院落。
可惜,忙活了大半夜,发现那些看似存放粮食的院子,要么堆放的是木料与杂物,要么只是寻常民居,并无大批粮食储存的迹象。
时迁蹲在一处僻静的墙根下,抬头望了望远处隐约可见的屋脊,眉头微微皱起。
七处,应该就是城中目前能够找到的全部粮仓了。
当然,他也不敢断言城中绝对没有第八处,只是这几日,他几乎把所有可能存放大批粮食的区域都查探了一遍,再没有发现其他符合条件的地方。
眼下天也快亮了,继续寻找下去,恐怕也难有什么收获。
时迁低头回想自己记下的七处粮仓位置,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:
“这七处粮仓,规模有大有小,位置各不相同,守备情况也存在差异,接下来该怎么动手,先对哪座粮仓下手呢?”
他摸了摸下巴,仔细琢磨起来。
若是先对小粮仓下手,守备相对薄弱,得手的把握自然更大。
可一旦其中一处起火,方貌必然会立刻加强其他粮仓的防守,尤其是那些储粮最多的大仓。
等到那时,再想对大仓下手,难度只会更大。
可若是直接奔着大仓去,风险同样不小。
大仓规模大,守卫多,周围巡逻的兵丁也更加警惕。
一旦行动中稍有疏漏,自己很可能当场暴露,更麻烦的是,若是没能得手,反倒惊动了方貌,让城中各处粮仓提前戒备。
时迁越想越觉得棘手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“啧!先烧小仓不妥,直接动大仓也不稳当……这事还真不好办。”
他沉吟片刻,终于有了决定。
“罢了,还是先把消息传回去,让主公拿主意吧!主公有朱军师在旁出谋划策,定能权衡其中利弊,至于究竟先对哪座粮仓下手,等主公定了,我再想办法行动。”
想到这里,时迁便不再迟疑,转身朝藏身的老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