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,是怕火的。
只要一把火烧起来,不管城里囤了一年的粮食,还是十年的粮食,都能在一夜之间,化成灰烬。
朱武也怔住了,羽扇在手里停了半晌,忽然轻轻一笑,摇了摇头:
“铁牛兄弟这句话,倒是把在下点醒了。”
“是啊,围一年,不如烧一夜。”
李逵听到夸奖,咧开嘴,嘿嘿直笑,一副得意的样子:“俺就说嘛,这有啥难的!”
高俅的目光,缓缓落在了时迁身上。
时迁正站在一旁角落,他的影子几乎与灯影融在一起,感受到高俅的目光,他微微抬起头,眼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,似乎早已猜到了什么。
烧粮。
这件事,对于旁人,难如登天。
可对高俅来说,却并不难。
因为,他有时迁。
时迁“鼓上蚤”,对于飞檐走壁、翻墙越脊,天下间少有人能及,让他潜入城中放火,本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
高俅在心底,微微动了一下念头。
他有死士系统。
时迁身负这个系统的羁绊,就算他在城中失手,被人发现,被人杀死,也并不是真正的终点。
只要系统在,他就能复活,重新回到城里,继续执行任务。
一次失败,可以有第二次;第二次不成,可以有第三次。
直到,那把火,真正烧起来为止。
这个办法,成本低,风险小,成功率高。
而且,不需要用大批将士的命去填。
高俅慢慢地,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“嗯。”
他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,最后,落在那个浑身缠着白布的黑汉身上,眼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“这个办法,不错。”
时迁领了命,当夜便动身了。
他没有带一件多余的东西。
一身贴身的黑色夜行衣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怀里揣了一个火折子,脚上是软底的薄靴,走起路来,连落叶都踩不出声响。
出营之前,高俅只叮嘱了他一句:
“小心。”
时迁咧嘴一笑,抱了抱拳,整个人便如同一滴墨汁,融进了夜色里。
为了掩护时迁顺利进城,宋军对苏州发起了一轮佯攻。
水路上,马麟、欧鹏的战船贴近水门,火把乱晃,鼓声震天;陆路上,几队士卒推着壕桥,沿着护城河来回游走,时不时放上几支火箭。
城头的守军被这一阵阵声势牵住了目光,一个个绷紧了神经,死死盯着城外。
没有人注意到,在城墙西北角一处阴影最浓的地方,有一道瘦削的黑影,正贴着砖缝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时迁的身子贴在墙面上,像是壁虎,手指扣着砖缝,脚尖点着墙面的凸起,每一次发力,都只带动最细微的肌肉,整个人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一点声响。
他爬到女墙下,停了一息。
头顶不远处,两名守军正倚着垛口,神经紧绷,目光死死钉在城外河面,低声急促交谈。
老兵攥紧长枪,指节发白,视线不敢离开对岸晃动的火光,低声压着嗓子:
“鼓声越来越密,小心,他们说不定随时会冲过来。”
年轻小兵肩膀绷得僵直,手心满是冷汗,不住吞咽口水,眼睛不停来回扫视城外与城墙下方:
“周大哥,方才那火箭擦着垛口飞过去,看得我心都悬起来了,殿下特意吩咐,除了防备攻城,还要提防有人趁乱翻墙入城。”
老兵眉头紧锁,侧耳听着河面传来的呐喊,呼吸微微急促:
“我晓得。这一段城墙偏僻,最容易藏人,咱们两个千万不能分心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夜风扫过城头,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擦过二人后颈。
老兵浑身一紧,猛地转头,飞快扫视身后城墙内侧的阴影。
年轻小兵也跟着猛地回头,握紧长枪,慌忙四下查看。
夜色沉沉,墙下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落在青砖上。
两人什么都没看见。
老兵胸口还在起伏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,低声说道:
“虚惊一场,快转回去,盯着城外,不能漏了动静。”
年轻小兵点点头,急忙转回身子,重新紧盯城外的战船与火光。
他们全然不知,方才借着这阵夜风,时迁已经从两人身后三尺的阴影里,一掠而过,轻飘飘地落在了内城的屋脊上。
时迁伏在屋脊的另一侧,等了半晌,确认无人察觉。
他这才缓缓起身,沿着屋顶,一路没入了深深的街巷。
苏州城里,与他想象中的差不多。
围城多日,街上空空荡荡,铺面大多关着门,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。
每隔一段,便有一队兵丁提着灯笼,沿街巡视,手里的长枪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城里实行的是保甲连坐。
十家编为一甲,十甲编为一保,每一家都要登记在册,家里多出一个人、少了一个人,都要立刻报告。
一家有人犯了事,全甲皆要受罚,邻里之间,不得不互相监视,谁也不敢包庇外人。
一座偌大的城池,被方貌管得像一只铁桶。
时迁在屋顶上,看了许久,才缓缓压低身形,朝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摸去。
他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不能住客栈,不能借宿民宅,更不能冒险在街头游荡。
最稳妥的,是一处没人的空屋。
他在城里转了大半夜,终于在一条几乎被荒草封住的死巷尽头,找到了一间破旧的老屋。
这个屋子不大。
门板斜挂,窗纸破烂,屋顶塌了半边,院墙上爬满了枯藤。
屋里蛛网密布,灰尘积得有寸许厚。
角落里还扔着几件发霉的旧衣,显然许久没有人住过。
时迁在屋里转了一圈,把门板重新掩好,选了房梁上一处死角,布了几根细线,又在窗下的瓦片中,藏了一枚火折子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随后跳上房梁,靠着梁柱,闭上了眼。
白天,他藏在旧屋里,一动不动。
夜晚,他才悄悄出门。
对于苏州这座城,他需要的是一张完整的粮仓分布图。
只有确认好了位置才好进行后面的计划。
每夜,他都会选一个方向,沿着屋脊、墙头、檐角,一路摸过去。
他的身法,到了这时,才真正显露出来。
两丈高的院墙,他足尖一点,便翻了上去,落地无声;窄窄的屋脊,他踩在瓦片接缝的地方,一步一步,稳如走平地。
遇到巡逻的兵丁,他提前一息伏下身,借着烟囱、檐角、房脊的阴影,把自己缩成一团,连呼吸都压到极轻。
有一回,一队兵丁提着灯笼,从他藏身的屋檐下走过,灯光几乎照在了他的脚边。
他整个人倒悬在屋檐下,双脚勾着椽子,一手扣着瓦缝,一动不动,直到那队人走远,才无声无息地翻了回去。
还有一次,要越过一条十几丈宽的水巷,没有桥,没有船。
他退后十几步,凌空一跃,踩着对岸屋檐下垂着的晾衣竿,借力一荡,翻身落在另一边的墙头上。
那根竹竿摇晃了几下,慢慢停住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