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宋军大营里,终于响起了收兵的金钲声。
士卒们拖着疲惫的步伐,从城下撤了回来,一队队抬着伤兵,一边走,一边回头望着那座依旧屹立的城池。
城头上,守军们也终于松了口气。
有人瘫坐在垛口下,大口喘着气,有人靠着城墙,低头擦拭着刀上的血迹。
夕阳斜照,把苏州城头的残垣,照得一片血红。
方貌站在城楼里,看着宋军退去,没有一点笑意。
他转身,对身旁的亲兵沉声下令:
“夜里,加派双倍人手巡城。”
“城头的缺口,连夜修好。”
“告诉将士们,今天守得不错。”
当天夜晚。
宋军中军大帐里,灯火通明。
案上的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,在高俅的脸上投下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他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战报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战报写得很详细。
壕桥队三批,共推出桥车四十七架,架设成功三十九架,毁于城头滚木礌石者八架。
云梯被推翻一百余架。
今日一日攻城,阵亡一千三百余人,伤者两千有余。
城头方面,据观察,守军的损失,不过千人上下,且大半是被远程轰击时所伤。
三千损伤对比一千!
高俅放下战报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个数字,比他预想的,高出了一截。
他不是不知道攻城要付出代价,可也没想过,代价会来得这样快、这样实。
不过仔细一想他也了然。
苏州城高池深,守方占尽了地利。
宋军每一次进攻,都要先过护城河,再爬城墙,壕桥虽能让他们快速越过河面。
可桥头本就狭窄,一次只能容纳数人并行,大军根本展不开,人再多,也只能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上送,等于把脖子递到守军的刀下。
而城头的守军,居高临下,滚木、礌石、热油、金汁,一样接着一样往下砸,宋军挨上一下,不死也伤。
水门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形。
马麟与欧鹏的战船虽然封住了水路,可水门的闸门包铁、两重设防,火船一时也烧不透。
高俅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不心疼那些砖石、弩箭和火药。
他心疼的是人。
帐下站着的这些人,是他一手聚起来的班底,林冲、杨志、关胜、秦明、董平、张清、索超,再往下,那些一个个能征善战的头领和精兵,每一个都是难得的人才。
拿下江南方腊,只是第一步。
更远处,还有一场他早就看到、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风暴,正在北方的雪野上慢慢酝酿。
他需要这些人。
需要每一个能打的兵、每一个能战的将,完好无损地,活到那一天。
所以,苏州这座城,不能用人命一点点去填。
高俅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。
“都看到了。”
“今日一战,我军折损了三千多人,对方却只折了一千。”
“苏州,我是一定要拿下的,可是,我不想损失太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:
“诸位都是久经战阵的人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让我们少死一些人,把这座城拿下来?”
帐中,一片安静。
烛火噼啪一响。
林冲抱着长枪,微微低着头,眉头紧锁;关胜抚着长须,若有所思;秦明握着狼牙棒,沉吟不语;杨志、董平、张清、索超几人,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有急着开口。
要攻城,又要少损失,这两件事本身,就像是水和火,没有那么容易调和。
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。
终于,一个人影从旁边站了出来。
“主公。”
朱武手摇羽扇,缓步上前,拱手道:
“若要损失最小,那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高俅看向他:“说。”
“围。”
朱武一字一顿,“把苏州围死,水陆两路一概不放,断其粮草,断其外援,城里的人一旦断了粮,自然就会出来拼命,到时候,是守是降,由不得方貌。”
“我军以逸待劳,不必再往城墙下送命,一仗便可定乾坤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不少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倒是个稳妥的法子。”关胜点了点头。
“不过……”
朱武忽然话锋一转,轻轻叹了口气。
高俅抬了抬眼: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,这个办法,有些慢。”
朱武缓缓道:“依时迁兄弟之前探到的情报,苏州城中,粮仓里的存粮,足够五万守军吃上整整一年。”
他看向时迁,时迁在一旁点了点头:“属下探过,确有此事,方貌这几个月,一直在往城里囤粮,仓里堆得满满当当。”
“一年。”
高俅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他靠在椅背上,缓缓闭了闭眼。
这个数字,确实是个问题。
围城一年,期间,大军不能轻动,粮草、民夫、守营的人手,全都要耗在这座城下,江南的战线被牢牢拖死,方腊那边,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喘息,重整旗鼓。
而他最缺的,恰恰就是时间。
江南拿下之后,还有大量的事要做:安抚百姓,整顿民政,屯田练兵,积蓄钱粮,一点一点把这片富庶之地,变成他手里真正的根基。
只有时间足够长,准备足够充分,等到北方的金军叩关南下的那一天,他才有底气,守住这个天下。
拖不起。
高俅睁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:
“不能围太久。”
“我想要的,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,把城里的粮草消耗掉,让他们撑不下去。”
“诸位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快速消耗苏州的粮草?”
帐中,再度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,沉默得更久。
粮草在人家的粮仓里,粮仓在人家的城里,宋军连城头都上不去,怎么去消耗?
关胜皱着眉,林冲摇了摇头,朱武羽扇停在胸前,一副苦思的模样,连一向点子最多的他,此刻也一时没了主意。
“咳。”
一声粗重的咳嗽,打破了安静。
众人转头看去。
李逵正坐在角落里,浑身缠着白布,左腿裹得跟粽子似的,肩头、背上、腰侧,都是一圈圈的绷带,白布上还隐隐渗着血色。
他半靠在一张矮凳上,瞪着牛眼,看着大家愁眉苦脸的样子,像是有些不解。
“你们……”
他粗着嗓门,一脸理所当然地说:
“想这么多干啥?”
“不就是粮草吗?”
“直接烧了呗!”
“一把火,全给他点了,看他们吃啥!”
帐中的所有人,都愣了一下。
高俅的眼睛,倏地亮了起来。
烧了。
对啊。
他们一直在想着怎么“消耗”,怎么“围困”,怎么“逼迫”,却忘了,最直接、最简单、最粗暴的方法,就摆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