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宋军阵前。
高俅望着城头,见城墙虽然残破,却没有半点要崩溃的迹象,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方貌,是有准备的。”
朱武在一旁摇着羽扇,点头:“远程轰击,本就是试探。能打烂几座敌楼,已是不错。”
“真正要消耗他的,是后面的。”
高俅微微颔首,抬手一挥:“传令,第二步,轮番袭扰。”
苏州的护城河,宽达十余丈,水深流急,宛如一道天堑。
若是用土石填壕,需要大批民夫、士卒,在城头箭雨之下一点点往河里填,每一次填壕,都要付出数百条人命的代价。
可高俅早有准备。
“推壕桥!”
随着一声号令,数十架巨大的木制桥车,从宋军阵中缓缓推出。
这是陶宗旺带领的工匠营日夜赶造的壕桥。
桥身以粗木拼成,宽度足够两三人并行,底部装着坚固的轮子,由十几名士卒在后面推着,上面覆盖着一层生牛皮,抵挡箭矢与火攻。
“快!快!”
士卒们喊着号子,推着桥车,沿着地面的平整处,快速冲向护城河。
城头上,守军立刻发现了他们。
“放箭!”
“滚木礌石,准备!”
“嗖嗖嗖——”
箭雨如蝗,劈头盖脸射下,打在生牛皮上,啪啪作响,大部分箭矢被挡了回去,可仍有零星几支,从缝隙里射进去,惨叫声响起。
推车的士卒顾不上同伴,红着眼,拼命往前推。
“轰隆——”
最前面的一架壕桥,终于冲到了河岸,借着惯性,整个桥身从岸边一头滑入护城河,底部的轮子带着桥身,一下子架在了两岸之间。
原本需要数百人填埋的壕沟,一眨眼的工夫,被一座木桥横跨而过。
后面更宽的河段,则由数座折叠桥拼接,一节一节展开,用铁扣锁死,连成一条更长的通道。
“过桥!”
“杀!”
宋军步卒顶着盾牌,扛着云梯,从桥上冲了过去。
“滚木!放!”
城头上,方貌一声令下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粗大的滚木顺着城墙翻滚而下,砸在云梯上,砸在桥面上,砸在士卒的头顶,每一次落下,都带走几条性命。
紧接着,礌石、热油、金汁,一桶接一桶,往下浇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滚烫的热油泼在士卒身上,皮肉瞬间烧得焦黑,人们抱着脑袋,在桥上翻滚着,一个接一个跌落河中。
云梯刚刚架上城头,便被守军用长杆叉住,狠狠一推,整架云梯带着上面的人,轰然后倒。
“放箭!”
“杀!别让他们爬上来!”
守军们居高临下,每一次出手,都占尽优势。
城头的垛口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,把他们牢牢护在后面,而宋军的士卒,则只能暴露在城墙脚下,没有遮拦,一批批倒下。
一阵厮杀过后。
宋军的第一批进攻,在丢下了两三百具尸体后,被迫退了回来。
“撤!”
“鸣金!”
高俅站在远处,面不改色,抬手一挥:
“第二批。”
“上。”
又是一批士卒,扛着云梯冲上去。
城头守军,再次迎击。
一批退,一批上,一批倒,一批补。
宋军一次只出千人上下,攻一阵便退,退一阵再进,像是一波波潮水,不断拍打着城墙,却始终没有全力压上。
每一次进攻,都在城墙下留下一片尸体。
每一次退却,守军的箭矢、滚木、热油,就消耗掉一批。
城头上,守军们气喘吁吁,手臂发酸。
可是,他们的眼睛里,却渐渐有了光。
“再来!”
“杀得好!”
一名老兵狠狠一刀砍断云梯,看着下面的宋军惨叫着跌下去,忍不住嘶声大笑:
“看见没有!宋军也不过如此!”
“他们爬不上来!”
“守得住!咱们守得住!”
城头上的欢呼声,再一次响了起来。
起初很微弱,渐渐变得响亮。
被刘赟的死压到谷底的士气,就这样,在一轮轮的厮杀之中,一点一点,慢慢爬了上来。
方貌站在城楼里,看着这一幕,心头那块石头,终于松了半寸。
与此同时。
苏州城外,护城河的另一侧。
水面上,帆影遮天。
马麟与欧鹏率领的水军,沿大运河而下,直入护城河,一艘艘战船、楼船排成长阵,黑压压地逼向苏州的水门。
马麟立在船头,手按双刀,目光冷峻。
“传令。”
“床弩、发石机,压制水门闸楼!”
“是!”
“轰!轰!轰!”
战船上的发石机接连发动,一块块巨石飞向城头,砸在水门上方的闸楼上,砖石碎裂,尘土飞扬。
床弩射出的巨箭,钉在闸楼的木柱上,把守在上面的弓手,一个接一个逼了下去。
“火船,上!”
十几艘小船,满载着干柴、火油,从战船后面快速驶出,顺着水流,直扑水门。
船头点燃了火把,火光冲天,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赤红的影子。
“放箭!阻止他们靠近!”
城头守军慌忙放箭,箭矢落在水面,溅起一圈圈水花,几艘火船被射中,船上的士卒惨叫着跳入水中,可大部分,仍然冲到了水门之下。
“轰——”
火船撞上闸门,干柴与火油轰然燃烧,火焰顺着闸门往上蹿,浓烟滚滚,映红了半个水面。
可,火很快小了下去。
苏州的水门,有内外两重闸门。
闸门以厚木打造,外面又包着一层铁皮,铁皮上被火舌舔舐,只是熏黑了一片,木头并没有被真正点燃。
火势渐渐熄灭,闸门依旧巍然不动。
欧鹏看着这一幕,并不意外。
马麟皱眉:“烧不穿。”
“本来就没指望烧穿。”欧鹏淡淡道。
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水面,“咱们来这里,不是为了破门,是为了锁住这座城。”
他抬手,指向远处:
“守军的水军,被我们死死堵在城里,一条船也出不来。”
“运粮的船,进不去,苏州的粮道,彻底断了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陆上的兄弟,需要我们牵制住水门的守军,让他们无法分兵,去支援城墙。”
马麟点点头,不再多言,抬手一挥:
“传令,所有战船,保持阵型,轮番压制水门,不许松懈!”
“是!”
水面上,战船首尾相连,如一条铁索,牢牢锁在护城河上。
床弩与发石机,一轮接着一轮,把石块与巨箭,倾泻在水门之上,闸楼上的守军,被压得抬不起头,根本无法支援城墙。
陆上。
壕桥一次次冲上去。
水上。
战船一次次压过来。
苏州城,被夹在水陆之间,进也不得,退也不能。
……
日头,一点一点地偏西。
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,护城河的水面,漂浮着断裂的云梯、烧焦的木板,还有一具具来不及打捞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