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牌表面,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瘦小精悍的汉子,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,眉眼里透着狡黠与灵动,虚影微微闪烁,仿佛随时会从牌面里走出来。
帐中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呼吸,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“那是……时迁兄弟!”林冲低声惊呼。
朱武眼睛微微眯起,羽扇慢慢垂了下来。
李逵瞪大了牛眼,张着嘴,连腿上的疼,都忘了。
高俅低头看着掌中的卡牌,目光沉静,随后,抬起手臂,手腕轻轻一甩。
卡牌脱手而出,悬浮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,金光越来越盛。
他在心中,默默念下了一个指令。
“释放。”
下一刻。
“嗡——”
卡牌猛地爆开一团耀眼的金光,光芒如潮水般涌出,将整座大帐映得一片金黄。
金光之中,浮现出一道人影的轮廓。
轮廓开始变得清晰,从虚幻,到凝实,从朦胧,到真切。
先是一双脚,稳稳落在地面;再是身躯、手臂、肩头,最后,是那张带着几分狡黠、几分玩世不恭的脸。
金光渐渐散去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那样,站在了大帐中央。
身形瘦削,一身青灰色的短衫,腰间别着短刀,微微低着头,像是还没从死亡的余悸里回过神来。
正是时迁。
金光散尽,大帐里重归安静。
时迁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脑子里,正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洪流,飞快地冲刷过去。
那是属于他的记忆。
潜入城墙时指尖扣着砖缝的触感,旧屋里霉烂的气味,七座粮仓的位置与守卫......
一切,都清清楚楚。
只是片刻的工夫,记忆便已接收完毕。
时迁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
熟悉的大帐,熟悉的面孔,林冲、关胜、朱武……一张张脸,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。
没有刀光,没有火把,没有那条死巷。
他复活了。
时迁的目光落在前方首座的人身上,立刻单膝跪地,抱拳低头:
“属下参见主公!”
声音有些沙哑,却很稳。
高俅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欣慰,抬手摆了摆:
“起来吧。”
“这一趟,辛苦你了。”
“谢主公!”时迁站起身。
高俅没有多绕弯子,直接问道:
“城里的情形,究竟怎么样?你出了什么事,又探到了什么,一五一十,说给我听。”
时迁清了清嗓子,把前后经过,从头说起。
他讲了那夜借着宋军佯攻的声势翻上城墙,讲了选定那间废弃旧屋的缘由,讲了城里的保甲连坐、巡逻严密,也讲了自己五个夜晚,在屋顶上一寸一寸摸过去的经过。
说到粮仓时,他的语速放慢了,一处一处报了出来。
“城中共有七座粮仓。”
“东城一处临河的大院,仓内粮袋堆到房梁;南水门附近一座依水而建的大仓,专供水路粮食出入;府库附近一处与官署相连的院落,守卫最严,是方貌亲自掌管。”
“这三处,是最大的粮仓。”
“北城一排长仓,次之。”
“而西城的石库、居民区外围的民宅改仓、西南水道旁的柳荫仓库,规模都小一些。”
“每一处的位置、守卫人数、换班时辰,属下都记得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懊恼:
“只是属下行事还是不够周全。”
“城里有人发觉了我藏身的那间旧屋,属下回屋时,被人堵在了里面。”
“来的将领,使一口长刀,身手极快,他是八骠骑中的苟正。”
“属下不愿受降,服毒自尽了。”
说完,时迁低下头,等着挨训。
可高俅听完,非但没有半点责怪,反而朗声一笑:
“好!”
“干得不错!”
时迁一愣,抬起头。
高俅走到他身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进城五夜,七座粮仓一一摸清,连换班的时辰都记下了,这是别人想做也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被发现,不怪你,城里保甲连坐,十目所视,换了任何人,都躲不了太久。”
“你把消息完完整整带回来了,这就是大功。”
时迁听着,喉头一热,有些不知所措,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,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腼腆:
“主公过奖了。”
他本是个偷鸡摸狗出身的人,可眼前这位主公,却一次次把这样重要的事交到他手里,还说他“干得不错”。
这份信任,让他觉得,死也值了。
不过很快收敛起神色,问出了心里的下一个问题:
“主公,这七座粮仓,属下已经摸清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先对哪一座动手?”
高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身,走回案前,目光落在铺开的苏州城防图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敲着,一下,两下。
七座粮仓,一个个标记在他的脑海里。
哪一座先动?
这个问题,看起来简单,实则两头都有难处。
若是挑大仓。
东城、南水门、府库附近这几处,是苏州存粮的命根子,一把火烧起来,立竿见影,动摇的是五万守军的根基。
可它们的守卫,也是最森严的,兵丁多、巡逻密,有时迁这次的前车之鉴,说不定方貌已经加强了戒备,一旦暴露,别说烧粮,连人都未必逃得出来。
若是挑小仓。
西城、西南水道那几处,防备相对松些,时迁出手,成功的把握大。
可烧掉的粮食,也不过几十分之一,对于五万大军整整一年的存粮来说,不过是九牛一毛,方貌丢了一座小仓,反而会因此提高警觉,把剩下的守得更死,得不偿失。
高俅的眉心,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。
他心里很清楚,这件事,不能急,更不能赌。
时迁可以复活,可复活毕竟需要一整天,而且,每多一次暴露,方貌的防备就多一层,到最后,说不定整座城都变成铁板一块。
他需要一个稳妥,又足够有效的办法。
可是,想了片刻,他一时竟也没有头绪。
高俅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将,沉声道:
“诸位。”
“时迁已经探明了七座粮仓的位置。”
“依你们看,这第一把火,该烧哪里?”
帐中,众人互相对视。
林冲抱着长枪,沉吟着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心里想的,是稳妥。
小仓风险小,先烧几处,或许能探探虚实,可烧掉的粮草太少,只会打草惊蛇;大仓虽好,可真要动手,又怕失手。
他心里掂量来掂量去,一时也拿不定主意。
关胜捋着长须,目光落在舆图上,微微皱眉;秦明、董平、张清、索超几人,也都低头思索,没有人敢轻易说话。
李逵坐在角落里,被绷带缠得像个粽子,听了半天,急得直挠头,忍不住嚷嚷:
“烧!管他大的小的,一把火全烧了不就完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