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发白,东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抹鱼肚白。
时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。
如今苏州城已被宋军围困,城门戒严,白日里巡城兵丁往来不绝,各处城门更是盘查严密,他若此时贸然出城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与其冒险闯关,不如先回老屋藏好,等到明日夜深人静,再趁着宋军攻城制造的混乱,寻机原路出城。
打定主意后,时迁收敛心神,沿着熟悉的巷道悄然返回。
他一点也没有察觉。
就在他每一次出门、每一次归来的这几天里,赵德全的消息,已经传到了方貌那里,又传到了苟正的手里。
巡城的军官,早已派了几个精明的兵丁,在巷子口两侧的房顶上悄悄伏着,盯着那间老屋,一动不动。
天色将亮未亮。
时迁推开半掩的门板,侧身进了老屋。
门板在身后合上的一刹那,他的身子,忽然微微一僵。
屋子里的灰尘,有一小片,被人动过。
房梁上的细线,没有断,窗下的瓦片,也没有移动。
可是,空气里,似乎多了一丝很淡的味道。
不是灰尘,不是霉味。
是……铁锈。
时迁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不好!”
话音未落,门外、窗外、屋顶上,同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围起来!”
“别让他跑了!”
“嗖——”
数十支火把,在同一瞬间被点燃,将整条死巷照得如同白昼,屋外人影幢幢,刀枪林立,一圈又一圈,把这间破旧的老屋,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时迁面无表情,脚下一点,整个人腾身而起,一脚踹开屋顶塌陷的缺口,朝屋顶窜了出去。
“放箭!”
屋顶上,早已伏着十几名弓手,听见号令,弓弦一齐拉响,箭雨劈头盖脸罩了下来。
时迁在半空中拧身,躲开了大半,肩头被一支箭擦过,带起一线血花。
他落在屋脊上,反手拔出短刀,一刀斩断身前射来的两支箭,随即在瓦片上连连滑步,朝着另一侧的巷子里冲去。
可那边,同样站满了人。
“拿下!”
数十名兵丁,从四面八方涌来,刀枪并举。
时迁短刀翻飞,在人群中游走,每一次出手,都精准地割开一个人的手腕或咽喉,身法轻灵,如鬼魅一般,一连放倒了七八个。
可对方的人,实在太多。
他杀出一条血路,刚冲到巷口,却猛然停住了脚步。
巷口的火光里,立着一道人影。
那人身形不高,一身黑甲,手中拎着一口长刀,刀尖斜垂,眼神阴冷地盯着他,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。
“你是宋军派的耗子?钻进了我苏州城。”
苟正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“说,你来干什么?”
时迁看着他,嘴角忽然咧了咧,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:
“逛逛街,不行吗?”
苟正的眼神,一下子冷了。
“放下兵器,我留你一命。”
“殿下有话要问你,你若老实交代,还能活。”
“呸。”
时迁啐了一口血沫,反手将短刀横在胸前,抬起头,目光里没有一丝惧色:
“想让爷爷投降?做梦。”
苟正不再多说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,长刀骤然抬起,刀光如一道寒练,横扫而出。
时迁身形一矮,贴着地面滑了过去,短刀向上撩起,直取对方小腹。
“叮!”
苟正刀锋一转,磕开了短刀,反手一刀,劈向他的肩头。
时迁就地一滚,躲开刀锋,起身便要上房。
可苟正的刀,比他想象的更快。
刀光一闪,一道血线,从时迁的后背斜斜划过,皮肉翻开,鲜血飞溅,他踉跄了一步,几乎栽倒。
“该死的……”
时迁咬牙,借着冲势,用短刀拼命格开第二刀,可手臂已经开始发麻。
苟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一刀接着一刀,刀刀紧逼,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他的破绽上,时迁身上的伤口,一道接着一道,血顺着衣襟淌下来,在脚下积出了一小滩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苟正的刀尖,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“降,还是不降?”
时迁抬起头,满脸血污,嘴角却在笑。
“要杀便杀,废什么话。”
苟正的眼神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“还敢嘴硬......”
他正要再喝问几句,忽见时迁微微收紧下颌,苟正心中暗道:不好!
下一刻。
时迁牙齿猛地用力,咬破藏在嘴里的毒囊,一股辛辣刺骨的毒汁瞬间滑入喉间,灼烧感顺着喉咙飞快蔓延至五脏六腑。
入城之时,时迁便早已将一小包剧毒藏在牙关内侧,他想过一旦败露,会被敌人生擒拷问。
他宁死,也不能供出半字。
“你……!”
苟正看到这一幕,话到嘴边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四周,一片寂静。
苟正俯身探了探鼻息,面色沉了下来,他厉声下令。
“搜。”
兵丁们一拥而上,把时迁身上、老屋里外,翻了个遍。
衣服被一件件撕开,靴子被拆了底,短刀被检查了刀柄,连屋顶的瓦片,都被一片片掀起,梁上的灰尘,墙缝里的砖石,没有放过任何一处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一名兵丁走到苟正面前,躬身道:
“将军,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没有书信,没有图纸,没有地图,也没有联络的暗号。”
苟正低头,看着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,眉头微微皱起。
一个潜入城中的细作,躲了这么多天,到处探查,却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蹲下身,用刀尖挑开时迁的衣领,看了看尸体脸上那抹至死未散的、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,心头,莫名地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宋军中军后帐。
一盏小小的油灯早已燃尽,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,在昏暗中袅袅散开。
帐外,巡夜的士卒换了岗,脚步声沉闷而整齐。
远处,苏州城头隐约传来几声更鼓,一下,两下,沉甸甸地敲在黎明前的寂静里。
高俅睡得很沉。
连日来的筹划,让他难得有了一个安稳的觉,怀里搂着温软的扈三娘,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,像是一个什么也不用操心的寻常男人。
可就在这时。
“叮——”
一道清冷的机械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响。
【宿主死士地贼星时迁死亡,进入复活24小时倒计时……】
高俅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睡意在这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。
他盯着帐顶,一动不动,胸口微微起伏,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。
时迁死了。
这个念头,像一块冰,沉进他的心里,激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他不是为时迁的死感到意外,既然选择让时迁去,这样的结果,他早就预料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