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,最大的粮仓。
时迁停下脚步,伏在街角的阴影里,抬手,缓缓示意。
身后六人,同时伏低了身子,目光,齐齐落在了那座静默的院落上。
时迁的眼睛眯了起来,一寸一寸地扫过去。
这是他第二次来看这座粮仓,可这一回,他看得比上一回更仔细。
院墙高约两丈,青砖垒成,墙面刷了一层黑漆,在夜色里几乎与天色融成一片,沿着河岸延伸出去,足有百余丈。
墙头每隔十步,便立着一名哨兵,手握长枪,背对着院内,面朝城外,不时探头望一眼远处冲天的火光。
东南角和西北角,各立着一座木制的角楼。
楼上有弓手与风灯,居高临下,能把半个院子尽收眼底。
正门朝南,两扇包铁的大门紧闭,门前立着两队守卫,每队十人,披甲持矛,来回踱步,门洞旁还有一间小小的值房,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院里,一垛垛粮袋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外面苫着厚厚的草席,草席上又刷了一层湿泥,一排排仓房之间,留出了宽阔的过道,每隔几步,便摆着一口盛满水的大缸,缸边还堆着沙袋与长柄的火钩。
方貌,是防过火的。
时迁在心里,一点一点地数。
院墙上十八个哨,门前二十人,角楼上八人,院内巡逻的小队,每队六人,约莫一炷香绕院一圈,再加上值房里歇着的,粗略算来。
这座粮仓里的守军,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人。
“怎么样?”
林冲贴着他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守得严,但不算死。”时迁同样压着嗓子,“城头打得这么凶,他们的心思,大半还在外面。”
“我先进去。”
时迁抬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在掌心掂了掂,里面是裹好的火油与火药引子,又摸了摸腰间的几枚火折子,确认无误,才抬头,看向林冲,咧嘴一笑:
“放心,这活,我有经验。”
林冲没有多说,只低声道:
“小心。”
院内,正门旁的值房里。
一盏油灯挂在梁上,晃晃悠悠,照着几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。
守仓校尉靠在椅背上,两只脚架在桌沿,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粗茶,眯着眼睛,听着远处传来的闷响。
“又打起来了。”
旁边一个小旗官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,咂了咂嘴:
“听这动静,比前些天,可凶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校尉抿了口茶,慢悠悠道:
“城头的炮响,隔着这么远都听得见,看来,宋军是真发狠了。”
“那咱们这边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校尉嗤笑一声,把茶碗往桌上一放:
“宋军在城外,隔着护城河,隔着城墙,还有殿下带着人守着,能打进来才怪。”
“咱们这儿是城里头,离城墙远着呢,宋军就是长了翅膀,也飞不进来。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
小旗官讪讪地笑了笑,缩回了头。
屋里的几个人,也都跟着松了口气,有人伸了个懒腰,有人往火盆里添了块炭,原本绷着的神色,一点点放松下来。
校尉的心里,其实也隐隐有一丝不安。
他总觉得,这一晚的风声,有些不对。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远处那一阵阵震天的喊杀声压了下去。
宋军在攻城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城头。
谁还会想到,有人会摸进城里来烧粮?
他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把那点不安,咽了下去。
就在他们谈笑的时候。
院子最西边,靠着河岸的那一段墙根下,一道黑影,正贴着地面,悄悄移动。
时迁绕了一大圈。
他没有走正门,也没有翻靠近街巷的院墙,而是顺着河岸边,一路摸到了粮仓的后墙。
这里,是整座院子里,守备最松的地方。
临着水,墙外便是河,按常理,没有人会从水里爬上来,所以这段墙,只有一个哨兵,隔着许久才转过来一次。
河水冰凉,没过脚踝,时迁一步一步,踩着湿滑的淤泥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在墙根停住,抬头望着上方。
墙头,一个哨兵正背着身子,扛着长枪,慢悠悠地往东走。
时迁数着他的脚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那哨兵走到了十步开外的位置,转过身,开始往回走。
就是现在。
时迁双手扣住墙缝,脚尖一点,整个人像一只壁虎般,无声无息地攀了上去,在哨兵转身的间隙,刚好翻过墙头,一个翻滚,滚进了墙内侧的阴影里。
他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,心脏跳得又重又急,像擂鼓一样,震得耳膜发麻。
那哨兵走回来,停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,打了个哈欠,往河面上吐了口唾沫,又慢悠悠走开了。
时迁慢慢吐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
第二次进城,他的心,比第一次更紧。
死过一次的人,才知道,死亡是什么滋味,他咬了咬牙,把那阵战栗压了下去。
不能怕。
怕,就会慢,慢,就会死。
他伏低身子,借着一排排粮垛的阴影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每过一段,他便停下来,数一数巡逻小队的脚步声。
前方,一队巡逻兵,提着灯笼,正沿着过道走来。
时迁立刻缩进两垛粮袋之间的缝隙里,屏住呼吸,把身子贴紧粮袋,一动不动。
灯笼的光,一寸一寸地扫过来。
照亮了地面,照亮了粮垛,照亮了他鞋尖外半寸的位置。
“……老张,你说这宋军,到底能不能打进来?”
“少废话,快走。”
脚步声从他身侧经过,近得几乎擦着他的衣角,时迁甚至能闻到那几个人身上,汗水与酒气混杂的味道。
忽然,其中一个人停了下来。
“咦?”
时迁的心,猛地一提,手已悄悄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好像……有股味儿。”
那兵丁抽了抽鼻子,四下看了一眼,嘟囔道:“是不是有谁撒尿撒在这儿了?”
“你当谁都跟你一样。”
同伴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:“走了走了,值完这趟,换班喝酒去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时迁靠在粮袋上,闭了闭眼,在心里暗骂了一句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那股味儿,是他怀里火油的味道。
他快速收敛心神,不敢再耽搁,贴着粮垛,沿着过道向内摸去,一直摸到了院子正中,最大的那座仓房前。
仓房门被时迁轻松打开,里面堆着的,是整座粮仓最核心的存粮。
时迁闪身而入,反手把门轻轻掩上。
一股浓浓的谷物气息,扑面而来。
黑暗中,一垛垛粮袋,堆到了屋顶,几乎要把整座仓房撑满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油纸包。
他是手指飞快地拆开,将里面的火油,一点一点洒在粮垛的底部、草席上、梁柱上,又取出火药引子,沿着堆垛之间的缝隙,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引线,一路延伸到门口。
他的动作很快,却又极稳,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。
洒完最后一处,他退到门边,从腰间取出火折子,吹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