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章区里风云1
“要我说，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北京。”刘桂花说，“在咱们这儿，考个公务员，或者进个国企，现在早结婚生孩子了，日子过得稳稳当当。去北京，看起来风光，实际上呢？压力大，开销大，混不出来。”
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蒋高峰站起身，“人各有命。小飞有他自己的路。”
“路？”刘桂花摇头，“我看是死路。三十二了，要啥没啥。这次回来，要不是为了拆迁那点钱，他能待这么久？我看啊，他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，想回来捞一笔，然后……”
“你闭嘴！”蒋高峰突然提高声音，“越说越不像话！那是你侄儿！”
刘桂花吓了一跳，不说话了。但脸上的表情，明显不服气。
蒋高峰走出屋，来到院子里。冬日的阳光很淡，但很明亮。他看着远方，心里有些复杂。
小飞那孩子，是他看着长大的。聪明，懂事，学习好。考上清华那年，全村人都来祝贺，蒋高山高兴得合不拢嘴。那时候，谁都以为，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。
可七年过去了，小飞回来了，还是老样子。甚至，还不如老样子——更瘦了，更沉默了，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。开着一辆破老头乐，穿着普通的衣服，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打工者，完全没有清华高材生的样子。
难道，真像老婆说的，这大学白上了？
蒋高峰不愿意相信。但他也知道，现实往往比想象残酷。在北京那种地方，一个没背景、没关系的农村孩子，想混出来，太难了。
“准备饭吧。”他对屋里的刘桂花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刘桂花应了一声。
蒋高峰还站在院子里。他想起刚才小飞的样子，说话客气，笑容得体，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。不像小时候，有什么说什么，想笑就笑，想哭就哭。
七年时间，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？
还是说，北京那个地方，真的能把人磨成这样？
蒋高峰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，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、聪明活泼的侄儿，好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客气、礼貌、但让人看不懂的陌生人。
也许，这就是成长。也许，这就是现实。
但他还是希望，小飞能过得好。毕竟，那是他亲侄儿，是他二哥的儿子。
只是，看着那辆破老头乐远去的方向，他心里那种“这大学白上了”的想法，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从三叔的超市出来，蒋鹏飞开着老头乐往区里驶去。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公路上，路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。老头乐的电机“呜呜”地响着，最高时速就四十公里，但他不急，慢慢开着。
竹节镇到区里大约十五公里，路况不错，是双向四车道的省道。路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化——农田少了，厂房多了；平房少了，楼房多了。离区里越近，车流越密，建筑越密集。
六宁区虽然是金陵下面一个经济实力一般的县区，但作为一个新一线城市下属的区域中心，其繁华程度并不亚于三线城市。
进入区界，高楼林立，商铺云集。主干道拓宽成了六车道，车水马龙。街边的店铺装修时尚，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商品。行人衣着光鲜，年轻人居多，很多是周边乡镇来区里工作、购物的。
蒋鹏飞开着老头乐，在这繁华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旁边不时有轿车、SUV超过，司机瞥见他这辆破旧的老头乐，眼神里多少带点轻蔑。但他不在乎，慢慢开着，看着窗外的景象。
七年没回来了，区里的变化很大。他记得以前，区里就一条主街，两边是些老旧的店铺。现在，新城区扩展了好几倍，高楼拔地而起，商场、超市、酒店、写字楼，应有尽有。
街上跑的车也好了很多，奔驰、宝马、奥迪不少见，甚至他还看到了一辆兰博基尼小牛。
他按照记忆，找到了四叔蒋高海住的小区——阳光花园。这是个中等档次的小区，建于十年前，十几栋六层楼，没有电梯。小区门口有门禁，挡车杆一车一起落，看样子需要刷卡或者是车牌号。
蒋鹏飞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去。他提前给四叔打了电话，四叔说他正好送一个客人去火车站，大概二十分钟后回来，让他在小区门口等。
老头乐停在小区大门外的路边。蒋鹏飞熄了火，从车上下来。他靠在车上，点了根烟。
他慢慢抽着，看着街上的车来人往。区里确实热闹，比镇上、村里繁华多了。这里的人走路都快，说话声大，有种小城市特有的喧嚣和活力。
一根烟抽到一半，他听见旁边传来叫卖声。
“小狗，小狗，刚满月的小狗，便宜卖了——”
声音苍老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蒋鹏飞转头看去，只见小区大门另一侧的人行道上，蹲着一个老头。老头大约七十岁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，脸上皱纹深刻。他面前放着个纸箱，箱子里有五只小狗。
小狗很小，看样子刚满月，毛茸茸的，在纸箱里挤成一团。一只是红色的，两只是黑色的，还有两只是黑黄花的。它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看着周围，偶尔发出“呜呜”的叫声，很可爱。
老头不停地叫卖，但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看一眼，就匆匆走开了。偶尔有人停下来问问价，老头说一百块钱一只，但问的人摇摇头，也走了。
蒋鹏飞对狗没什么兴趣。他在北京住集体公寓，养狗不方便。而且他现在的情况，自己都还没安定下来，更别说养宠物了。他继续抽烟，目光移向别处。
但很快，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回来了。
三个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，停在老头面前。三个人都二十出头，穿着打扮流里流气——紧身裤，豆豆鞋，头发染成各种颜色，一个黄毛，一个红毛，一个绿毛。他们嘴里叼着烟，眼神不善。
“老头，谁让你在这儿卖的？”黄毛用脚踢了踢纸箱，箱子里的小狗吓得“汪汪”叫。
老头赶紧护住纸箱：“我……我卖我的狗，碍着你们什么事了？”
“碍着我们什么事了？”红毛嗤笑，“这一片是我们龙哥罩的，在这儿摆摊，得交管理费。懂不懂规矩？”
“什么管理费？我……我没钱。”老头声音发颤。
“没钱？”绿毛弯腰，伸手就要抓小狗，“没钱就拿狗抵。正好，我马子想要条狗，拿一只去哄她开心。”
“不行！不能拿我的狗！”老头急了，抱住纸箱不撒手。
“老东西，给脸不要脸是吧？”黄毛一把推开老头。老头年纪大了，被推得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。
蒋鹏飞看着这一幕，眉头皱了起来。但他没动。他不想管闲事。这种街头小混混，哪里都有，你管不过来。而且他现在身份特殊，不想惹麻烦。
他继续抽烟，假装没看见。
但有时候，你不找麻烦，麻烦会找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