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屋里,张兰看着地上那堆东西,一样样看过去:“米是金龙的,油是鲁花的,牛奶是伊利的,酒是洋河的……这一堆,得小两千吧?”
“不止。”蒋高天说,“你看那保健品,脑白金,黄金搭档,都不便宜。还有那果篮,那么大。加起来,得三千往上。”
“小飞出手挺大方。”张兰说,“看来在北京混得不错。”
蒋高天在沙发上坐下,点了根烟,没说话。
“你说,小飞这次回来,一住四十多天,真是休探亲假?”张兰在他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,“还是为了拆迁的事?”
“你管人家为什么回来。”蒋高天说,“回来看看父母,不应该吗?”
“应该,应该。”张兰说,“我就是觉得,时间太巧了。村里要拆迁,他回来了,还要住一个多月。你不觉得奇怪?”
“有什么奇怪的?”蒋高天吐出口烟,“小飞七年没回来了,想家了,回来看看,很正常。你别瞎猜。”
“我瞎猜?”张兰撇嘴,“你看看他,三十二了,还没结婚,在北京也没混出什么名堂。这次回来,八成是听说要拆迁了,回来分钱的。不然,以前怎么不回?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蒋高天皱眉,“小飞那孩子,我看着他长大的,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不是那种人?”张兰冷笑,“人是会变的。在北京那种地方待久了,什么学不会?再说了,几百万呢,谁不动心?”
蒋高天不说话了。他抽着烟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,蒋鹏飞开来的老头乐已经开走了,只留下两道车辙。
“要我说,”张兰继续说,“高山家这次拆迁,够呛能太平。小飞回来了,鹏远那边,能没想法?还有艳萍,嫁出去了,但也是亲闺女。这钱怎么分,房子怎么分,有得闹。”
“那是人家的事,你少操心。”蒋高天说。
“我操心什么,我就是说说。”张兰起身,开始收拾蒋鹏飞带来的东西,“不过话说回来,小飞这孩子,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那大学白上了。”张兰说,“清华硕士,多好的文凭。结果呢?在北京混了七年,没混出什么名堂。你看咱儿子,普通本科,在区里当公务员,现在都是副科长了。小飞呢?要钱没钱,要权没权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这大学,不是白上了吗?”
蒋高天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是啊,可惜了。”他说,“小飞那孩子,小时候多聪明,学习多好。全镇就他一个考上清华的,当时多风光。谁能想到,现在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要我说,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北京。”张兰说,“在咱们这儿,考个公务员,或者进个国企,现在早结婚生孩子了,日子过得稳稳当当。去北京,看起来风光,实际上呢?压力大,开销大,混不出来。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蒋高天掐灭烟头,“人各有命。小飞有他自己的路。”
“路?”张兰摇头,“我看是死路。三十二了,要啥没啥。这次回来,要不是为了拆迁那点钱,他能待这么久?我看啊,他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,想回来捞一笔,然后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蒋高天突然提高声音,“越说越不像话!那是你侄儿!”
张兰吓了一跳,不说话了。但脸上的表情,明显不服气。
蒋高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冬日的阳光很淡,但很明亮。他看着远方,心里有些复杂。
小飞那孩子,是他看着长大的。聪明,懂事,学习好。考上清华那年,全村人都来祝贺,蒋高山高兴得合不拢嘴。那时候,谁都以为,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。
可七年过去了,小飞回来了,还是老样子。甚至,还不如老样子——更瘦了,更沉默了,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还有那身上的衣服鞋子,看上去都挺旧的。给人一种显得落魄的感觉。
难道,真像自家老婆子说的,这大学白上了?
蒋高天不愿意相信。但他也知道,现实往往比想象残酷。在北京那种地方,一个没背景、没关系的农村孩子,想混出来,太难了。
“准备饭吧。”他对张兰说,“一会儿鹏程回来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张兰应了一声,去厨房了。
蒋高天还站在窗前。他想起刚才小飞的样子,说话客气,笑容得体,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。不像小时候,有什么说什么,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
七年时间,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?
还是说,北京那个地方,真的能把人磨成这样?
蒋高天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、聪明活泼的侄儿,好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客气、礼貌、但让人看不懂的陌生人。
也许,这就是成长。也许,这就是现实。
但他还是希望,小飞能过得好。毕竟,那是他亲侄儿,是他弟弟的儿子。
窗外,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门外,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儿子蒋鹏程回来了。
或许是基因的问题,从蒋高天这一辈,颜值都很能打,特别是蒋高天,是他这一代的颜值担当,四个兄弟个子没有低于一米七五的。
下一代也都不错,蒋鹏程就是这一代的最帅的,虽然已经三十五岁了,但是看上去也就三十不到的样子,个子稍微超过一米八。
尽管已经是区里的中层领导了,饭局应酬非常多,可是身材非常的标准,颇有玉树临风的架势。身材相貌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女公务员。
蒋鹏程推开家门时,正好看见母亲张兰蹲在客厅地上,整理着一堆礼品。米、面、油、牛奶、保健品、水果篮,还有两瓶洋河蓝色经典,两条五星香烟,堆了满地。
“妈,这谁来了?买这么多东西。”蒋鹏程边换鞋边问,公文包随手放在鞋柜上。
“小飞回来了,刚走。”张兰头也不抬地说,手里拎着那瓶酒仔细端详,“你看,洋河的,这一瓶得两百多吧?”
“小飞回来了?”蒋鹏程眼睛一亮,快步走进客厅,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我刚才过来的时候,好像看见二叔那辆老头乐过去,开车的是小飞?”
“就是小飞。”蒋高天从沙发上站起来,“昨天回来的,说要住四十来天。这不,今天上午来家里看看,带了这些东西。”
蒋鹏程在沙发上坐下,松了松领带:“小飞看着怎么样?还好吧?我都有……五六年没见过他了?”
“七年。”张兰接话,“他上次回来是七年前国庆节。这次回来,瘦了,也黑了,话不多,看着挺累的样子。”
“在北京工作忙,压力大,正常。”蒋鹏程说,“他在国网电科院,搞科研的,全国各地的净往荒郊野外的跑,肯定累。不过那是国家单位,稳定,有前途。”
“有前途?”张兰站起身,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——蒋高天进去上厕所了,她压低声音对儿子说,“鹏程,我跟你说,小飞这次回来,八成不是为了探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