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高天叹了口气：“行了，都别吵了。小飞回来，是好事。至于为什么回来，咱们别瞎猜。等再见了面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对了，”蒋鹏程想起什么，“小飞这次回来，说能住四十多天？”
“嗯，说是休探亲假，攒的两年的假一起休了。”蒋高天说。
“四十多天……”蒋鹏程若有所思，“那时间够了。拆迁动员会就要开了，签字也就是月底的事。他住到那时候，正好能赶上。”
“你看，我说什么来着？”张兰又忍不住了，“时间卡得这么准，不是算计是什么？”
蒋鹏程这次没反驳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爸，妈，这事儿，咱们自己知道就行，千万别往外说。特别是拆迁方案，还没公布，传出去影响不好。我告诉你们，是让你们心里有数，不是让你们到处说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，我们又不傻。”张兰说，“不过，你二叔那边……”
“二叔那边，你们也别说。”蒋鹏程说，“等正式通知。该他知道的时候，自然会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张兰犹豫了一下，“小飞要是问起来呢？”
蒋鹏程想了想：“他要是问，你们就说不知道，还没定。别多说。”
“行，知道了。”蒋高天点头。
午饭在有些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。吃完饭，蒋鹏程要回单位上班。张兰送他到门口。
“鹏程，”张兰小声说，“你说，小飞在北京，是不是混得不好？”
蒋鹏程愣了一下：“妈，你怎么这么问？”
“你看他，三十二了，还没结婚，也没听说有什么成就。”张兰说，“在北京那种地方，没房没车，对象都不好找。这次回来，我看着他，总觉得……有点落魄。”
“妈，你别瞎想。”蒋鹏程说，“小飞在国网电科院，那是正经的国家科研单位，待遇不会差。就是压力大，累。你看他瘦了，黑了，那是工作累的，不是混得不好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张兰叹了口气，“我就是觉得，可惜了。清华硕士，多好的文凭，要是当初留在咱们这儿，考个公务员，现在说不定比你混得还好。”
“妈，人各有志。”蒋鹏程说，“小飞喜欢搞科研，在北京发展空间大。在咱们这儿，反而屈才了。”
“屈什么才？”张兰不以为然，“我看是眼高手低。觉得自己是清华的，了不起，非要去北京。结果呢？七年了，混出什么名堂了？要我说，还不如回来，在咱们这儿找个工作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蒋鹏程摇摇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，母亲的想法代表了很多村里人的想法——觉得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混，不如在家乡有个稳定工作。这种观念，他改变不了。
“我上班去了。”他说，“拆迁的事，千万别往外说。”
“知道，放心吧。”张兰说。
蒋鹏程开车走了。张兰站在门口，看着儿子的车远去，心里还在琢磨。
小飞这次回来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如果真是为了拆迁，那这孩子，可真够有心机的。七年不回来，一回来就要分钱。这要传出去，村里人得怎么说？
但转念一想，又觉得能理解。一百多万，谁不想要？小飞在北京，一个月就算是挣两三万，要攒一百多万，得不吃不喝两三年。现在回来一趟，签个字，就能拿到，换谁不心动？
只是，这样一来，兄弟之间，怕是要有矛盾了。小远那边，能没想法？艳萍嫁出去了，但也是亲闺女，能没意见？
张兰摇摇头，转身回屋。屋里，蒋高天还坐在沙发上，闷头抽烟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张兰问。
“我在想，”蒋高天吐出口烟，“小飞那孩子，这次回来，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“不好受？为什么？”
“你看他，七年没回来，家里变化这么大。弟弟妹妹都成家有孩子了，他还是一个人。父母老了，家里困难，他帮不上什么忙。这次回来，还要被怀疑是为了钱。换你，你好受吗？”
张兰愣住了。她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怪别人怀疑啊。”她嘴硬道，“他要是经常回来，谁怀疑他？七年不回来，一回来就赶上拆迁，能不让人多想吗？”
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蒋高天掐灭烟头，“孩子回来是好事。至于为什么回来，咱们别瞎猜。等见了面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张兰不说话了。但她心里，那个怀疑的种子，已经种下了。
蒋鹏程离开后，蒋高天家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。张兰收拾着碗筷，心里还在琢磨儿子刚才透露的消息。
五百多万，这数字在她脑海里打转。但更让她在意的，是蒋鹏程最后那句“爷爷奶奶的房子自然算在二叔头上”。
这话听起来理所当然，但张兰知道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“老头子，”她把碗筷放进水池，转过身来，“鹏程说，他爷爷奶奶的房子算在老二头上，这事儿……靠谱吗？”
蒋高天正在客厅抽烟，听到这话，手里的烟顿了顿：“不给他给谁？当初爹娘走的时候，是老二一家养老送终的。这话，爹娘在世时说过不止一次。”
“说是说过，”张兰擦着手走过来，“可那毕竟是口头上说的，又没立遗嘱。现在要拆迁了，那么多钱，老三老四能没想法？”
蒋高天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沉默地抽着烟，烟雾在客厅里缓缓升腾。
张兰说的是实话。他们的父母——蒋鹏飞的爷爷奶奶——十年前相继去世。老爷子先走，老太太隔了半年也跟着去了。老两口走的时候，蒋高山五十出头，正是壮年。而蒋高峰和蒋高海，一个四十二，一个三十九，都在外面打工。
养老送终的事，是老两口还在世时就定下的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春节，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。
老爷子喝了点酒，看着四个儿子，说：“我跟你娘年纪大了，以后得有人照顾。你们四个，谁给我们养老送终，我们那三间老屋，还有后面那半亩地，就归谁。”
这话说得很清楚。当时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