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村口停下时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蒋鹏飞付了车费，拎着双肩包走下车子。从温暖的带暖风的车里乍一下来，冬夜的寒风立刻穿透羽绒服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竹节镇石鼓村，这个他出生、长大的地方，在夜色中显得熟悉又陌生。
七年了，整整七年没回家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枝干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树下曾经是村里老人聚集聊天的地方，现在空无一人。
蒋鹏飞把双肩包挂在一侧的肩膀上，走在进村的土路上。路还是那条路，但感觉似乎窄了些，应该是路边停的车多了的原因。
两旁的房屋也变了不少——有些翻新了，贴上了瓷砖，有些还是老样子，墙皮斑驳脱落。
没有路灯。蒋鹏飞借着人家的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往前走，路上几乎没人，冬天农村，七点多钟，家家户户要么正在吃晚饭，要么是吃过晚饭在屋里看电视。
他想起上一次回家，是七年前的国庆节。那是他工作七年唯一度过的一个假日，那时他刚在国网电科院转正，带着前三个月的工资回家，给父母各买了一身新衣服，给弟弟妹妹包了红包。
全家人都很高兴，觉得他出息了，在北京有了体面的工作。母亲那几天走路都带着风，逢人就说“我家小飞在北京的国家单位上班”。
从那以后，他就再也没回来过。总是说工作忙，项目紧，走不开。弟弟蒋鹏远六年前结婚，他正好在新疆做特高压项目调研，赶不回来，寄了三万块钱。
妹妹蒋艳萍五年前结婚，他在塔里木做光伏储能的绝缘测试，又是回不来，又寄了三万。
后来弟弟生孩子，他每次都寄两万；妹妹生孩子，他也寄两万。
钱是寄了，人没到。每次打电话，父母都说“理解理解，工作重要”，但蒋鹏飞能听出他们声音里的失望。
弟弟妹妹倒没说什么，但那种疏远感，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。弟媳妇李爱玲和妹夫张军，他只在婚礼照片上见过，连面都没见过。
他不是不想回来。是真的回不来。只要你能干，你就有干不完的工作。刚参加工作的前几年提拔没有他，他还以为是自己刚刚参加工作，积累浅，所以拼命干。
后来发现，比他工作晚的都提拔了，他也看出来了，不是资历浅，是关系浅。
七年了，还是个普通工程师，没混出什么名堂。在北京那个精英遍地的地方，他一个清华硕士，混成这样，实在没什么可炫耀的。
唯一值的安慰的是，出差多，补贴也多。
前面就是他家的院子了。
院子还是老样子，砖砌的围墙，红色的大铁门。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，但还能看出是“福”字和吉祥话。院子里亮着灯，是那种太阳能灯，光线惨白。
他能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，还有电视的声音。
蒋鹏飞在门口站了几秒。七年了，他终于回来了。这次他不是出差路过，不是匆匆一瞥，是真正地回家，要住上一段时间。
他抬手敲门。铁门发出“咚咚”的响声，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屋里传来母亲林凤梅的声音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门开了。林凤梅站在门里，穿着件深红色的棉袄，头发在脑后随意地绾着。她看见蒋鹏飞，整个人愣住了，好几秒没说话。
“妈。”蒋鹏飞叫了一声，声音有些发哽。
“小飞！”林凤梅终于反应过来，一把拉住他的手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，“你可算回来了！可算回来了！”
她拉着蒋鹏飞往屋里走，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：“老头子！小远！爱玲！小萍！小军！小飞回来了！小飞回来了！”
屋里一阵响动。父亲蒋高山从里屋出来，身上披着件军大衣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身躯依旧挺拔。
弟弟蒋鹏远也从沙发上站起来——他比蒋鹏飞矮一些，大约一米八出头，但非常壮实，肩膀宽阔，胸肌将毛衣撑得鼓鼓的，手臂粗壮，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体魄。他穿着件灰色的毛衣，牛仔裤，站在那里像座小铁塔。
蒋鹏远身边站着个女人，蒋鹏飞第一眼看到她时，微微怔了一下。
这是弟媳妇李爱玲。
李爱玲非常漂亮。
她大约二十七八岁，身高一米六五左右，身材匀称，曲线优美。即使穿着普通的深蓝色羽绒服，也掩不住那份出众的气质。她的脸是标准的瓜子脸，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显得白皙细腻。
眉毛细长，天然有型，不需要修饰就很好看。眼睛很大，是那种标准的杏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眼神清澈但带着一丝冷淡。鼻梁高挺，鼻尖精致。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，不薄不厚，唇形优美。
她的头发是深棕色，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，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，更添几分柔美。她没有化妆，但素颜反而更显出天然的美。整个人站在那里，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水墨画，清冷，雅致，与这个简陋的农家堂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本人比起照片来，简直是天差地别。
李爱玲左手牵着个小女孩，约莫五岁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长得像妈妈，大眼睛，小嘴巴，是个美人胚子。右手抱着个小男孩，三岁左右，虎头虎脑，倒是像爸爸蒋鹏远。
另一侧沙发上，妹妹蒋艳萍站起来，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，男孩长得虎头虎脑。
蒋艳萍身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穿着件灰色夹克，看起来很斯文，这会儿也站起身，身高不低于一米八，脸上带着笑容——这应该是妹夫张军了。
“爸。”蒋鹏飞叫了一声。
蒋高山点点头，没说话，但眼眶红了。他走过来，接过蒋鹏飞的双肩包：“进屋，进屋说，外面冷。”
一家人进了堂屋。屋里比外面暖和，但也没有暖气，只有一个小太阳在墙角亮着，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堂屋的家具还是老样子——一张八仙桌，几把椅子，一个老式的橱柜，一台29寸的旧电视，大屁股的那种。
墙上贴着他和弟弟妹妹小时候的奖状，已经泛黄卷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