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鹏远和李爱玲的家在竹节镇镇政府东侧的一个小区里。小区是十年前建的，六层楼，没有电梯。
他们家在三楼，三室一厅，一百二十多平米。房子是结婚时贷款的，10年贷款还了六年，还有四年才能全部还清。
所以，两口子的日子，不算宽裕。
从石鼓村到镇上，开车要十分钟。冬天的夜晚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，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。蒋鹏远开着车，李爱玲坐在后座，怀里抱着熟睡的浩浩，婷婷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上，也是恹恹欲睡。
蒋鹏远的车开得很稳，老婆孩子在车上，安全第一。李爱玲紧紧抱着儿子，她想起刚才在婆婆家，蒋鹏飞给孩子们的红包，那么厚，肯定不少钱。
到了小区，停好车。蒋鹏远把车锁好，然后从李爱玲怀里接过浩浩。浩浩睡得沉，被抱起来也没醒。婷婷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，被李爱玲牵着，迷迷糊糊地上楼。
打开家门，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客厅不大，摆着沙发、电视柜、餐桌，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，照片里的李爱玲美得耀眼，蒋鹏远穿着西装，笑容憨厚。
“婷婷，去刷牙洗脸睡觉。”李爱玲对女儿说。
“妈妈，我要看红包……”婷婷揉着眼睛说。
“明天再看，先睡觉。”
婷婷不情愿地去卫生间了。蒋鹏远把浩浩抱进儿童房，轻轻放在小床上，给他脱了衣他盖好被子。浩浩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从儿童房出来，婷婷已经刷完牙了。李爱玲帮她洗脸洗脚，换上睡衣，送她回房间。
婷婷躺下后，突然说：“妈妈，大伯给的红包好厚。”
“嗯，睡吧。”李爱玲关灯，带上门。
客厅里，蒋鹏远已经脱了外套，坐在沙发上抽烟。
李爱玲走过去，从包里拿出那三个红包——两个薄的是给孩子的，一个厚点的是给他们的，说是“见面礼”。
她先拆开给婷婷的那个。一沓红色的钞票，用银行的封条扎着。她数了数，六十六张，六千六。又拆开浩浩的，也是六千六。给他们的那个，里面是八千八。
“一共两万二。”李爱玲把钱放在茶几上，表情复杂。
蒋鹏远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抽烟。
“你哥这次挺大方。”李爱玲说，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，“两个孩子一人六千六，给我们八千八。加起来两万二，顶我五个月工资了。”
“我哥一直大方。”蒋鹏远说，“以前我结婚，他寄了三万。艳萍结婚，也寄了三万。后来孩子们出生，都是一人两万。这次回来，给孩子们红包也正常。”
“正常？”李爱玲挑了挑眉，在蒋鹏远对面坐下，“你哥七年没回来了。七年。你们家有什么大事，他一次都没回来过。你结婚他没回来，我生孩子他没回来，艳萍结婚他没回来，爸妈生病住院他也没回来。现在突然回来了，一回来就说要住四十多天，还这么大方地给钱，你觉得正常？”
蒋鹏远沉默。烟在指尖燃烧，烟灰掉在茶几上，他没注意。
“而且，”李爱玲继续说，声音压低了，“他这次回来，时间也太巧了吧？”
“什么时间巧？”
“村里要拆迁的事，你不知道？”李爱玲盯着蒋鹏远，“石鼓村要拆迁，已经传了大半年了。上个月，镇里来人了，在村委开了会，说补偿方案快定了。你们家那院子，加上后面的地，至少能分两三套房子，还有一两百万现金。这个节骨眼上，你哥突然回来了，一住就是四十多天，你不觉得奇怪？”
蒋鹏远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妻子：“你是说……我哥是为了拆迁款回来的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李爱玲冷笑，“七年不回来，偏偏这个时候回来，还说要住一个多月。他工作那么忙，以前过年都回不来，现在能休四十多天假？你信？”
“我哥不是那样的人。”蒋鹏远说，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定了。
“不是那样的人？”李爱玲身体前倾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，“蒋鹏远，我嫁到你们家六年了，见过你哥几次？一次都没有，就我们结婚那次，还是视频上见的。这六年，他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？每次打，说不到三分钟就说工作忙，挂了。
爸妈生病，他寄钱，人不回来。你们兄妹有什么大事，他寄钱，人不回来。现在村里要拆迁了，能分钱了，他回来了，还要住一个多月。你说，这是巧合？”
蒋鹏远说不出话。他猛吸几口烟，烟雾在客厅里弥漫。
“我跟你说，”李爱玲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种洞察秘密的笃定，“这一次的拆迁补偿最少5、6百万。你爹娘的房子和爷奶的房子加起来最少这个数。你们家，爸妈一份，你一份，你哥一份，艳萍嫁出去了，不算。如果分房子分钱，你哥那份，至少值二百万。他现在回来，分到他那份。等钱到手了，他再回北京，该干嘛干嘛。这一趟，净赚二百万。多划算的买卖。”
“你别胡说！”蒋鹏远突然提高声音，“我哥不是那种人！他在北京有正经工作，是国家单位的工程师，不缺这二百万！”
“正经工作？”李爱玲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讥讽，“是，国家单位的工程师，多体面。可体面能当饭吃？北京房价多高你不知道？你哥一个月挣多少？三万？五万？就算他一个月挣五万，在北京不吃不喝，一年六十万，要挣一百万也得四年。现在回来一趟，给个仨瓜俩枣的，就能拿一二百万，换你你不回来？”
蒋鹏远不说话了。他掐灭烟头，又点了一根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再说了，”李爱玲继续说，语气缓和了些，但话更扎心，“你哥今年三十二了吧？还没结婚吧？在北京那种地方，没房没车，谁跟他？现在有这一二百万，他回去说不定就能付个大房子的首付，找个对象。这道理，他能不懂？”
“我哥……”蒋鹏远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哥不是那种算计的人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想起晚饭时，大哥的样子。穿着普通的羽绒服，普通的牛仔裤，普通的运动鞋。看起来和七年前没什么变化，只是瘦了些，眼神更沉稳了。
说话还是那样，温和，有礼貌，但话不多。问他在北京的生活，他说“还好”。问工作，他说“还行”。问个人问题，他说“不着急”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但又好像不一样。
七年不回家的人，突然回来了，还要住四十多天。这确实不寻常。
“而且，”李爱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又说，“你注意到没，你哥这次回来，什么都没带。就一个一个背包。说要住四十多天，就带这么点东西？而且他给孩子们红包，一给就是六千六，八千八，这么大方，像是缺钱的样子吗？”
蒋鹏远心里一动。是啊，大哥这次回来，太简单了。简单得不像要长住的人。而且给钱那么大方，两万多块钱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他在国网电科院，工资是高，但北京开销大，能存下多少钱？这么大方，确实反常。
“还有，”李爱玲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，“你哥这次回来，对拆迁的事，一个字都没提。按理说，村里要拆迁这么大的事，他就算在北京，也该听说了吧？可今天晚上，他一句都没问。这正常吗？唯一的解释是，他早就知道了，而且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。所以他不问，怕问了露馅。”
蒋鹏远觉得喉咙发干。他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大口水。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下去，让他稍微清醒了点。
“爱玲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也许……也许我哥就是单纯想家了，回来看看。他在北京七年，一次都没回来过，心里肯定过意不去。这次休长假，回来陪陪爸妈，也正常。”
“正常？”李爱玲摇头，“蒋鹏远，你别自欺欺人了。你哥要是真想家，以前怎么不想？以前爸妈生病，他不想家？你结婚，他不想家？艳萍结婚，他不想家？偏偏这时候想家了？而且一想家，就能休四十多天假？他们单位是慈善机构？说休就休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