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鹏飞开着父亲那辆老头乐出了门。车开出村子，上了去镇上的路。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，没开暖风，车里不算暖和，但也不冷。
他开得不快，老头乐最高时速也就五十来公里，在乡镇道路上够用了。
竹节镇离石鼓村大约十来里地，开车要大概十分钟。开老头乐的用时要多一点。
路是新修的柏油路，双向四车道，画着标线。路两旁是农田，冬天没什么庄稼，一片萧瑟。远处能看到一些新建的厂房，彩钢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这些年，镇上的发展很快。蒋鹏飞记得小时候，镇上就一条主街，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，卖些日用品、农资、服装。
现在不一样了，街拓宽了，店铺多了，还建了几个小区，有了超市、饭店、宾馆，有点城市的样子了。
他提前给三叔蒋高峰打了电话，说下午过去看看。三叔在电话里很热情，说在家等着。
车子开进镇子，主街上人来人往。虽然是工作日，但镇上的人不少。摆摊的，开店的，逛街的，很热闹。蒋鹏飞慢慢开着车，寻找“老三超市”的招牌。
很快，他看到了。在主街中段，一栋两层楼的房子，一楼是门面，宽有七八米，上面挂着红色的招牌：老三超市。招牌有些旧了，红漆褪色，但字很大，很醒目。
超市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、自行车。玻璃门上贴着“欢迎光临”“烟酒副食”的字样。透过玻璃，能看到里面货架上摆满了商品。
蒋鹏飞把老头乐停在超市门口的路边。他刚下车，超市门就开了，一个男人走了出来。
是三叔蒋高峰。
蒋高峰今年五十二岁，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。他身材壮实，接近一米八，肩膀宽阔，腰板挺直。理着齐刷刷的板寸头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但很精神。脸上皱纹不多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。
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里面是件灰色的毛衣，下身是黑色的裤子，脚上一双皮鞋。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，不像一般的农村人。
“小飞来了。”蒋高峰走过来，脸上带着笑容，但笑容里有些公式化，像是生意人对待客户的客气。
“三叔。”蒋鹏飞叫了一声。
“路上好走吧？”蒋高峰问，目光扫了眼那辆老头乐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，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好走，新修的路车也少。”蒋鹏飞说。
“走，跟你三审打个招呼。”蒋高峰引着他往超市一边走，“让你三婶在店里看着，咱们到后院。”
超市里不小，有百十来平。货架摆得整齐，上面摆满了各种商品：烟酒副食、日用百货、粮油调料、文具玩具，应有尽有。店里有两个顾客在挑东西，一个中年妇女在收银台后坐着，是三婶刘桂花。
“桂花，小飞来了。”蒋高峰对妻子说。
刘桂花抬起头，看了蒋鹏飞一眼，笑了笑：“小飞来了，坐，坐。”
“三婶。”蒋鹏飞叫了一声。
“你们到后院坐，这儿我盯着。”刘桂花说，又低头看手机了。她的态度比蒋高峰更淡，就是普通的客气，没什么热情。
蒋高峰领着蒋鹏飞开着老头乐从超市一边的侧门进去，后面是一个院子。院子挺大，有百十平，地面铺了水泥，打扫得干净。院子三面都盖了房子，是平房，但建得不错，贴着瓷砖，装了铝合金窗户。
“这儿是我们住的地方。”蒋高峰说，推开一扇门，“超市在前面，我们住后面，方便。”
屋里是客厅，有三十多平。装修简单但实用：地面是瓷砖，墙上刷了白漆，一套深棕色的布艺沙发，一个大茶几，对面是个电视柜，上面放着台5寸寸的液晶电视。屋里收拾得干净，但没什么装饰，就是普通的家庭客厅。
“坐，坐。”蒋高峰指了指沙发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
蒋鹏飞把车辆的东西往客厅里搬。
“你看你，来就来，带什么东西。”蒋高峰看了一眼那些东西，一边帮忙搬一边客气地说，“家里开超市的，啥也不缺。你这不浪费钱吗？”
“侄子的心意，不值什么钱。”蒋鹏飞把东西放下拍拍手说。
“下次可别带了，再带我不让你进门了。”蒋高峰说着，起身从沙发边的柜子里拿出烟，递给蒋鹏飞一支。
烟是普通的红塔山，十块钱一盒。蒋鹏飞接过，蒋高峰给他点上，自己也点了一支。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，隔着茶几，抽着烟。烟雾在客厅里缓缓升腾，气氛有些沉默。
“小飞，这次回来，能住多久？”蒋高峰先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“四十天左右，休探亲假。”蒋鹏飞说。
“四十天？那可不短。”蒋高峰吐出口烟，“你们单位能准这么长的假？”
“攒的两年的探亲假，一起休了。”
“哦，那还行。”蒋高峰点点头，又问，“在北京工作怎么样？还顺心吧？”
“还行，挺顺心的。”蒋鹏飞说。他不想多谈工作，转移了话题，“三叔，您这超市，生意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混口饭吃。”蒋高峰说，“镇上超市多，竞争大。但咱这儿是老店，熟客多，还能维持。一个月刨去开支，能剩个万把块钱，比打工强点。”
“那不错了。”蒋鹏飞说。
“不错什么，”蒋高峰摆摆手，“辛苦。每天早上六点开门，晚上十点关门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过年都不得休。你三婶也得在店里盯着，出不去门。看着是自己当老板，实际上是被店绑住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抱怨，但语气里带着点自豪。毕竟，在镇上开超市，当老板，比出去打工强。蒋鹏飞能听出来。
“两个弟弟呢？”他问。蒋高峰有两个儿子，都比蒋鹏飞小，一个二十六，一个二十二。
“老大在省城，打工，一个月七八千，刚结婚，媳妇怀孕了，压力大。”蒋高峰说，“老二今年毕业，还不知道咋样呢。”
“等都成家了就好。”蒋鹏飞说。
“成家是成家了，可负担也重了。”蒋高峰叹气，“老大买房，我们出了三十万首付，每个月还得帮他还点贷款。老二这马上就的找对象结婚，也得准备房子。我们这超市，看着挣钱，实际上都贴补孩子了。”
蒋鹏飞点点头，表示理解。在农村，父母给孩子买房结婚，是天经地义的事。蒋高峰两口子辛苦开超市，挣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孩子。
“你爸妈身体怎么样？”蒋高峰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