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蒋先生。”王明远走过去,脸上挤出最诚恳的笑容,“我跟总部汇报了。总部非常重视这件事,正在紧急开会研究您的诉求。袁总,我们华东大区总经理,已经亲自从上海赶过来了,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。他来了,会亲自跟您谈赔偿方案。”
蒋鹏飞睁开眼,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在袁总到来之前,我们希望能和您达成一个初步的谅解。”王明远斟酌着词句,“您看这样行不行:车,我们肯定负责到底。您要退,我们退全款,三百七十万,一分不少。另外,我们再给您一些补偿,具体金额等袁总来了定。但需要您这边,暂时……嗯,暂时不要采取过激行动。比如报警,或者找媒体。咱们关起门来,内部解决,对双方都好。”
蒋鹏飞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讽:“王总,你觉得我缺那点补偿?还是觉得,我这么好糊弄?”
“不是不是,您误会了。”王明远赶紧摆手,“我们是真心想解决问题。只是……流程需要时间。这么大的金额,这么大的事,不是我和赵经理能决定的。得袁总拍板,甚至得总部批。您给我们一点时间,今天下班前,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“今天下班前?”蒋鹏飞看了眼手表,“现在一点半。你们袁总一个半小时后到,那就是三点。三点谈,谈到几点?五点?六点?然后告诉我,还要上报,还要研究,还要等审批。是不是要拖到明天,后天,大后天?”
王明远心里一紧。蒋鹏飞说中了他的打算——拖。能拖多久拖多久,拖到交车仪式结束,拖到贵宾离开,拖到媒体散去。那时候,再慢慢磨。
“蒋先生,您放心,今天一定解决。”王明远信誓旦旦,“袁总亲自来,就是表明了态度。他会给您一个交代的。”
蒋鹏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。
“王总,我最后说一次。”蒋鹏飞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王明远心里,“两小时。从一点半开始,到三点半。三点半之前,如果我没有看到一千四百四十万的赔偿协议,或者等值的解决方案,我就按我的方式处理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顺便提醒你,我的人,还有律师,马上就到。他们会守在店门口,不闹事,就站着。但如果你的人敢碰他们一下,或者试图驱赶,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,他重新坐下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王明远站在那里,手脚冰凉。他看了眼手表,一点三十五分。
距离三点,只剩一小时二十五分钟。
距离蒋鹏飞说的三点半,只剩一小时五十五分钟。
而袁总,要一个半小时后才到,也就是三点左右。
时间,像一把刀,悬在他头顶,一分一秒地逼近。
他知道,今天这个局,不好破了。蒋鹏飞不是那种能被轻易糊弄的人,他有手段,有耐心,还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。
而现在,他王明远被夹在了中间。一边是步步紧逼、要求天价赔偿的蒋鹏飞,一边是绝不能受影响、关乎他前途命运的交车仪式。
怎么办?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硬扛?不行,蒋鹏飞那边人多,而且占理,闹大了店要完蛋。妥协?一千四百四十万,他拿不出,店也拿不出,总部更不可能批。拖延?蒋鹏飞只给到三点半,而三点,正是交车仪式开始的时刻……
死局。
王明远感到一阵绝望。他看了眼车间角落里那辆被肢解的迈巴赫,那黑色的车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他转身,踉跄着走出车间。他需要找个地方,一个人静静,好好想想,怎么破这个局。
而他不知道,此刻在车间里,蒋鹏飞睁开了眼睛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而时间,站在他这边。
沪昆高速,上海至金陵段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S500在车流中穿梭,车速已经飙到了一百六十码,远超限速。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,穿着白衬衫黑西装,表情紧绷,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,眼睛紧盯着前方。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在剧烈颤抖,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。
后排,袁卫东靠在真皮座椅上,脸色铁青。他今年四十四岁,身材保持得不错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解开两颗扣子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此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他一只手紧握着手机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
他恨。恨这场该死的大雪,恨昨天那个非要留他在上海的朋友,恨中午那顿该死的饭局,更恨自己——为什么昨天不坚持连夜回金陵?为什么上午要走时又被那些“投资界贵客”绊住?
现在好了,出事了。出大事了。
王明远那个蠢货,居然敢拆客户新车的配件去补事故车!拆的还是三百七十万的迈巴赫GLS 600!最要命的是,客户今天找上门了,看到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车,开口就要退一赔三,一千四百四十万!
一千四百四十万啊。袁卫东觉得心都在滴血。这钱,店里拿不出,总部更不可能批。中升之星虽然是华东区最大的奔驰经销商之一,但现金流也就几千万,一下子赔出去一千四百多万,整个资金链都可能断。
但这不是最要命的。最要命的是今天下午三点那场交车仪式。
迈巴赫S680普尔曼,落地价一千五百万。车主是金陵赫赫有名的宏远集团董事长。这个人,不只是有钱,更重要的是有关系,有背景,在省里、市里都能说上话。为了这辆车,4S店的幕后大老板周董亲自打过招呼,今天也会亲自陪同过来交车。
请柬发出去一百多份。市里分管经济的副市长,区里书记、区长,奔驰中国区域的高管,本地十几家媒体,还有商界的朋友……全都请了。红毯铺好了,鲜花摆好了,香槟塔搭好了,礼仪小姐排练好了,连媒体通稿都提前写好了。
如果这个时候,维修车间里那个叫蒋鹏飞的男人闹起来,如果他带来的人堵在门口,如果媒体拍到,如果刘宏远看到,如果周董脸上无光……
袁卫东不敢想下去。他只觉得后背发凉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