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六宁区“听雨轩”私房会馆。
这家会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,门面不大,招牌也低调,黑底金字,字体雅致。不熟悉的人很容易错过,但知道的人都知道,这里是区里一些“有身份”的人常来的地方。
菜价昂贵,但私密性好,服务周到,有些“特殊需求”也能安排。
今晚,听雨轩最里面的“竹韵”包间亮着灯。包间很大,装修是中式风格,深色的实木家具,墙上挂着山水画,博古架上摆着些仿古瓷器。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大圆桌,此刻只坐了三人。
主位上坐着的是六宁区常务副区长张海洋。
他今晚没穿西装,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外面套了件夹克,看起来比白天在常委会上随和些,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掌控欲丝毫未减。他四十五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区长正力推他接手区长上升之后留下的位置。
此刻的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紫砂茶杯。
主陪位置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汉,身材魁梧,少说也有一米八五,体重得有两百斤。
他穿着件黑色的棉T恤,外面套了件皮夹克,脖子粗壮,满脸堆笑,要不是左眉骨上有道浅浅的疤,让他看起来整个人就是一个弥勒佛。这人就是隆达地产的老板刘天龙,手下有将近两百个小弟。
在六宁区,提起刘天龙,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。
另一侧坐的是竹节镇镇长廖广生。他四十出头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白衬衫,打着领带,看起来文质彬彬,但眼神闪烁,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。
他在张海洋面前很恭敬,腰板略微弯着,但是上身挺得笔直,说话前总要先看张海洋的脸色。
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。水晶肴肉、镇江香醋、桂花糖藕、凉拌海蜇,都是精致的淮扬菜。服务员刚上了一道热菜——清炖蟹粉狮子头,每人一盅,汤色清澈,香气扑鼻。
“来,张区长,尝尝这狮子头。听雨轩的招牌,每天限量二十份,我特意让老板留的。”刘天龙热情地招呼,亲自给张海洋盛了一小碗。
张海洋点点头,尝了一口,满意地说:“不错,肉嫩汤鲜,是地道的扬州味。”
“张区长喜欢就好。”刘天龙笑了,又给廖广生盛了一碗,“廖镇长,你也尝尝。”
廖广生连忙双手接过:“谢谢刘总,谢谢张区长。”
三人边吃边聊,起初说的都是些闲话——区里的发展,市里的政策,最近的热点新闻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话题渐渐转入正题。
“领导,下午的常委会,开得怎么样?”刘天龙看似随意地问,但眼神紧盯着张海洋。
张海洋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慢条斯理地说:“还算顺利。人事任命都通过了,石鼓村开发的事,也定了。”
“哦?怎么定的?”刘天龙身体前倾,眼神中发出热切的光。
“拆迁工作,外包。”张海洋吐出四个字,“吸取文峪村的教训,政府不再直接牵头,交给专业公司做。公开招标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刘天龙一眼,意味深长地笑了:“但隆达实业是区内有资质、有经验、信誉好的企业,中标的机会很大。”
刘天龙眼睛一亮,立刻端起酒杯:“张区长,我敬您!您放心,只要这活交给我,保证干得漂漂亮亮,绝不给您添麻烦!”
“别急,”张海洋摆摆手,没端酒杯,“招标还是要走的,程序要合规。不过,操作空间还是有的。关键是,你要有心理准备,时间很紧,二月底必须完成。石鼓村可是有五百多户的大村。一个多月,要全部搞定,不容易。”
“二月底?”刘天龙皱眉,“现在都一月十号了,还要过年,时间确实紧。不过……”
他咧嘴笑了,笑容里带着狠劲:“张区长,您放心,对付这些刁民,我有的是办法。软的硬的,我都能来。只要区里不干涉,给我自由发挥的空间,保证按时完成任务。”
“注意方法,别闹出大事。”张海洋提醒,“文峪村的教训要吸取,不能搞出群体性事件,不能出人命。其他的,你看着办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刘天龙连连点头,“我有分寸。吓唬吓唬,给点压力,让他们知道厉害就行。真到了万不得已……”
他做了个“咔嚓”的手势,眼神凶狠。
廖广生在一旁听着,心里暗暗吃惊。他早就听说刘天龙手段狠,但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心惊。不过他现在顾不上这些,他有自己的心事。
“张区长,”廖广生小心翼翼地说,“石鼓村开发,我们镇里一定全力配合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张海洋看他。
“只是我们镇党委书记石汉东,这个人……不太配合。”廖广生说,“他对拆迁有看法,觉得补偿标准低,怕群众闹事。我跟他沟通了几次,他都打哈哈,不表态。我在镇里,被他压得死死的,想办点事,难啊。”
“石汉东……”张海洋沉吟,“这个人我了解过一些,老同志了,作风保守,求稳怕乱。不过他也快退二线了。”
“是啊,可他一天不走,我就一天施展不开。”廖广生苦着脸,“张区长,您看能不能……想想办法?我听说区委王书记的病,可能好不了了,老板接书记的呼声很高,您接老板的班。等您上去了,能不能把石汉东调整一下?换个年轻、有闯劲的书记,我们镇的工作就好开展了。”
张海洋看了廖广生一眼,眼神深邃。他慢慢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不说话。
刘天龙看明白了,笑着拍拍廖广生的肩膀:“廖镇长,你这话说的。老板要是当了书记,张区长转了正调整个乡镇书记,那不是一句话的事?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张海洋:“张区长,我听说石汉东这人,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。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,给他点颜色看看?让他知道厉害,主动申请调走或者提前退休?”
“胡闹。”张海洋斥了一句,但语气并不严厉,“石汉东是副处级干部,动他要用组织手段,不能用那些下三滥的。不过……”
他放下酒杯,看着廖广生:“广生啊,你跟我也有几年了,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。等我的任命下来了,区里肯定会有一轮人事调整。石汉东的位子,不是不能动。不过……”
他又顿了顿,这次停顿更长。
廖广生立刻明白了,赶紧说:“张区长,您放心,规矩我懂。只要能把石汉东调走,让我当书记,我……我准备五十万,孝敬您。”
五十万,在江宁区这种地方,买个镇党委书记的位子,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张海洋心里盘算了一下,点点头:“嗯,你有这个心就好。等消息吧。”
“谢谢张区长!谢谢张区长!”廖广生激动得脸都红了,赶紧端起酒杯,“我敬您,我干了,您随意!”
他一饮而尽。张海洋只是抿了一小口。
刘天龙也端起酒杯:“张区长,廖镇长,来,咱们一起喝一个。祝张区长早日高升,祝廖镇长心想事成!”
三人碰杯。气氛热烈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