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村的街道非常的狭窄,而且没有硬化,天上又下着雨雪,蒋鹏飞就把车停到了公路边。步行下去。
推门下车,雨雪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。他打开手电筒,照亮路边的院墙。
老村这一片,房子都比较旧,很多是土坯房,院墙也低矮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罐黑色喷漆。
第一家,院墙是土砖垒的,不太高。蒋鹏飞用手电照了照,在院门右侧的位置,他按下喷漆,黑色的漆喷出来,画了一个黑色的圈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家,也在同样位置喷了一个黑圈。
第三家,他认识,孤老头子,杨老栓家,同样处理。
雨夹雪越下越大,蒋鹏飞的头发全湿了,风衣也湿了大半。但他没停,沿着老村的土路,一家家喷过去。
有的人家养的狗,发出了叫声,可是没人出来看一下。
直到阿迪家。
这个时候,他已经连湿带风吹透,冷得直打哆嗦。但他心里痛快。
杨金龙这个狗逼想害唬人?先过了他这关再说。
来到阿迪家门口。院门关着,但没锁。蒋鹏飞推门进去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那间破屋的窗户透着微弱的灯光。
“阿迪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门开了,阿迪探出头,看见蒋鹏飞,脸上露出笑容:“飞、飞飞。来了。”
“给你送饺子来了,三鲜馅的,可好吃了。”蒋鹏飞举起手里的东西。
阿迪的眼睛亮了。他让开门,蒋鹏飞走进去。屋里比外面还冷,窗户漏风,墙也漏风。
雨水夹着雪花从房顶的大洞飘了进来。
阿迪生了个小火炉,但火不大,烧的是捡来的枯枝,勉强有点热气。
“快吃,趁热。”蒋鹏飞把碗递给他。
阿迪接过碗,也顾不上拿筷子,用手抓起一个饺子就塞进嘴里。烫得他“嘶嘶”直抽气,但舍不得吐出来,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蒋鹏飞说,把筷子递给他。
阿迪这才接过筷子,坐下来慢慢吃。他吃得很香,一个接一个,很快就吃了大半碗。又端起保温桶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汤。
“好、好吃。”他满足地说。
“好吃就行。”蒋鹏飞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阿迪虽然伤了脑子,智力有问题,但吃东西的样子很纯粹,是真正的享受。这种简单直接的快乐,是很多人没有的。
“阿迪,今晚要变天,很冷。你这屋子不行,会冻坏的。”蒋鹏飞说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,有暖气,暖和。去不去?”
阿迪停下筷子,看着他,眼神有些犹豫:“去、去哪儿?”
“大澡堂,还可以玩水。有床,有被子,有暖气。”蒋鹏飞说,“比这儿暖和多了。去住几天,等天好了再回来。”
阿迪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好、好。但、但要锁门。爸爸、妈妈回、回来,能、能开门。”
“行,锁门,钥匙你拿着。”蒋鹏飞说。
阿迪吃完饺子,把碗和桶洗了——他虽然伤了大脑,但会做简单家务。然后,他又看了看屋里,确认没什么落下的。
蒋鹏飞帮他把门锁上,钥匙交给阿迪。阿迪小心地把钥匙藏在门框上面,不放心,还踮起脚来有摸了摸,确认在。
两人走出院子。风更大了,带着雨星子,打在脸上冰凉。蒋鹏飞抬头看天,阴沉得像要压下来。
两人走出屋子。雨雪更大了,风也猛,吹得人站不稳。出了院子锁大门的时候,蒋鹏飞打着手电,往院子里面扫了一下子。
手电光扫过倒塌的院墙时,突然,一抹璀璨的绿光闪过。
蒋鹏飞一愣。
他用手电照向刚才闪光的地方——是那段倒塌的院墙,土坯和碎石混杂。白天他就看见过绿光,以为是错觉。现在,在雨夜中,那绿光更明显了。
“阿迪,你等等。”他让阿迪停止关门,重进了院子走近院墙。
雨雪打在手电筒的玻璃上,光斑晃动。蒋鹏飞仔细看着那段墙。墙的下半截是土坯的,已经塌了大半,导致上面垒的石头跟着倒塌,呈现了一个V字形的缺口。
蒋鹏飞发现在V字的一边的几块大石头中间,有一块石头看起来不太一样。
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旁边的碎土。那块石头露出来更多,大约有脸盆大小,表面是灰褐色的风化皮,但有几处剥落了,露出下面的材质——是绿色的,在电筒光下,泛着晶莹的绿光。
蒋鹏飞心里一跳。他虽然不是专业人士,但看这光泽,这颜色,这质地……这难道是玉?或者翡翠?
他用手摸了摸。石头很凉,表面粗糙,但剥落处很光滑。他用力推了推,石头纹丝不动,很重。
“阿迪,来,帮个忙。”他招呼。
阿迪走过来,两人一起用力。石头卡在其他碎石中间,很紧。蒋鹏飞找了根木棍,撬了几下,石头终于松动了。两人一起用力,把石头从墙里搬了出来。
石头比想象中还重,至少有一百多公斤。
蒋鹏飞生怕把新买的衣服弄脏了,所以用双手向前擎着的姿势,勉强能抱起来,但很吃力。
这也就是蒋鹏飞力大如牛,换一般人用他这种端脸盆的姿势根本就玩不动。
他把石头搬到院子中间,用手电仔细照。
在电筒光下,石头表面的风化皮脱落了更多,露出更大片的绿色。
那绿很特别,不是暗绿,不是翠绿,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绿,像夏天的深潭,又像雨后的竹林。光线照上去,石头内部似乎有光在流动。
蒋鹏飞虽然不懂玉石,但也知道,这不是普通石头。普通石头不会有这种光泽,这种质感。
“这、这是啥?”阿迪好奇地问,伸手摸了摸。
“不知道,可能是块好石头。”蒋鹏飞说,“你爸妈留下的?”
阿迪摇摇头:“不、不知道。墙、墙早就塌了。”
蒋鹏飞想了想,决定把石头带走。不管值不值钱,放在这儿也是浪费。而且,万一真是好东西,也许能改变阿迪的命运。
“来,帮我把石头搬上车。”他说。
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石头搬到了公路上,放进后备箱。宋PLUS的后备箱不小,但石头太重,放进去后,车子明显下沉了一块。
“走,上车。”蒋鹏飞关上后备箱,帮阿迪打开副驾驶的车门。
阿迪坐进副驾驶,好奇地摸摸这儿,摸摸那儿。他很少坐车,更没坐过这么好的车。
蒋鹏飞帮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,朝区里开去。路上,阿迪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夜色里飞速后退的村庄和田野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。
“阿迪,你爸妈……”蒋鹏飞开口,想说他们已经不在了,但不知道怎么说下去。
“爸、爸爸,妈妈,睡、睡觉。”阿迪说,语气很自然,“他、他们说,让我好、好好活着。我、我听他们的话。”
蒋鹏飞鼻子一酸。阿迪还相信父母在“睡觉”,还相信他们会回来。这种自欺欺人的相信,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。
“对,好好活着。”蒋鹏飞说,“你爸妈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