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区在一楼,分好几个池子。有大池,有小池,有药浴池,有按摩池。蒋鹏飞选了个热水池,水温42度,刚刚好。
池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泡,看见他们进来,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。蒋鹏飞先试了试水温,有点烫,但能接受。他慢慢坐进去,热水包裹全身,舒服得他长舒了一口气。
阿迪有点怕,站在池边不敢下。
“下来,不烫。”蒋鹏飞说。
阿迪试探着把脚伸进去,烫得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伸进去,慢慢坐下。热水漫过胸口,他舒服地眯起眼,嘴里发出“啊”的一声叹息。
两人泡在热水里,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待着。热气蒸腾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时间。蒋鹏飞靠在池边,闭上眼,感觉这几天的疲惫和紧张,都被热水一点点化开了。
突然,他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接着是阿迪的笑声。
他睁开眼,看见阿迪正拿着条毛巾,在池子边玩。阿迪把毛巾完全浸湿,然后平铺在池子沿上,叠成长条,一头用手堵住,另一头用嘴含住,猛地一吹。
毛巾鼓了起来,像个长条气球。阿迪松开嘴,毛巾里的气“噗”地喷出来,溅起一片水花。阿迪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蒋鹏飞看着他,愣住了。这个游戏……他太熟悉了。
小时候,夏天,村边的小河里。他和阿迪,还有几个小伙伴,整天泡在水里。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,就是这个“吹毛巾”。找条旧毛巾,浸湿,叠好,吹气,看谁吹得鼓,吹得响。赢了的人,可以当一天“老大”,指挥其他人干活。
那时候,阿迪最会吹,每次都能吹得最大,最响。他赢了,就当“老大”,指挥蒋鹏飞给他摘枣,给他抓知了。蒋鹏飞不服,就跟他比游泳,比憋气,但总输。
那些夏天的午后,阳光炽烈,河水清凉,孩子们的欢笑在河面上飘荡。
那么远,又那么近。
蒋鹏飞的眼睛突然酸了。他看着阿迪,这个童年最好的玩伴,这个被命运残酷对待的人,此刻笑得像个孩子,仿佛时光从未流逝,悲剧从未发生。
阿迪又吹了一次,毛巾鼓得更大,喷出的水花溅了蒋鹏飞一脸。阿迪看见,笑得更欢了,指着蒋鹏飞:“飞、飞飞,落、落汤鸡!”
蒋鹏飞也笑了,眼泪却流了下来。他赶紧低头,捧起水洗了把脸,把眼泪混在水里。
“来,我教你个新的。”他说着,拿起自己的毛巾,浸湿,拧成一股绳,然后猛地一甩。毛巾在空中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鞭子一样。
阿迪眼睛亮了,学着他的样子,也甩毛巾。但他力气小,甩不出声音。他不服气,一遍遍试,终于,也甩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啪”。
“成、成功了!”他高兴地喊,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。
两人在池子里玩了很久,吹毛巾,甩毛巾,打水仗。阿迪完全放开了,笑声不断,眼神明亮,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,回到了曾经的那些个无忧无虑的夏天。
其他泡澡的客人看着他们,有的摇头,觉得他们幼稚。有的微笑,被他们的快乐感染。但蒋鹏飞不在乎,阿迪更不在乎。
这一刻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此刻,只有热水,只有欢笑。
玩累了,两人靠在池边休息。阿迪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整个人看起来健康了许多,也年轻了许多。
“开、开心。”阿迪说,笑容纯粹。
“开心就好。”蒋鹏飞说。
又泡了一会儿,蒋鹏飞觉得差不多了,起身:“走,去房间睡觉。”
两人擦干身体,换上浴袍,坐电梯上三楼。让服务员开了个房间。房间在三楼最里面,是个普通标间,两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简洁但干净。
蒋鹏飞从包里拿出药——他安排服务员去买的,云南白药喷雾。他让阿迪趴在床上,给他背上的淤伤喷药。药喷上去,凉凉的,阿迪舒服地哼哼。
喷完药,蒋鹏飞又给他涂了点红霉素软膏——怕发炎。阿迪很乖,一动不动,任由他摆布。
处理完伤,蒋鹏飞关了大灯,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。两人各自躺下,床很软,被子很厚,暖气很足,与阿迪那间破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“睡吧。”蒋鹏飞说。
“嗯。”阿迪应了一声,翻了个身,面朝蒋鹏飞的方向,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蒋鹏飞却睡不着。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阿迪背上的伤,这是蒋鹏飞此刻最大的恨。二驴必须付出代价。
还有那块露出绿的石头,还有明天要找杨金龙要钱……一堆事,理不清。
突然,他听见阿迪在睡梦中,轻轻地说着梦话。
“爸、爸爸……”
声音很轻,带着哭腔。蒋鹏飞侧过头,看见阿迪闭着眼,眉头皱着,嘴唇微微动着。
“妈、妈妈……”
又是一声,更轻,更模糊。然后,阿迪蜷缩起身子,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,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朝旁边抓了抓,像是在找什么。
蒋鹏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想起阿迪的父母,那对温和善良的夫妻。
想起那个冬天,那个煤气中毒的夜晚。想起阿迪醒来后,找爸爸妈妈,找不到,就哭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没力气了。
从那以后,阿迪就很少哭了。他变得沉默,变得迟钝,但总在睡梦中,无意识地呼唤父母。仿佛在梦里,父母还在,家还在,一切都没变。
蒋鹏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流了下来。他赶紧用被子捂住脸,不敢发出声音。他怕吵醒阿迪,怕阿迪看见他哭。
这个童年玩伴,这个被命运夺走一切的人,在睡梦中,还在寻找永远回不来的父母。而他能做的,只是给他一顿饱饭,一个热水澡,一张温暖的床。
这够吗?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蒋鹏飞擦干眼泪,坐起身。他看着阿迪熟睡的脸,眼神逐渐坚定。
他要保护阿迪,不仅是为了童年的情谊,更是因为,阿迪代表了这个世界上,最纯粹,最脆弱,也最不该被伤害的那部分人。
他要让阿迪过上好日子,要让那些欺负阿迪的人,付出代价。
他有钱了,有很多钱。他要利用这些钱,做该做的事,保护该保护的人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但屋里很温暖。蒋鹏飞重新躺下,闭上眼,心里有了决定。
明天,先找杨金龙要钱。然后,处理那块绿石头。再然后,解决拆迁的事,解决所有威胁到阿迪、威胁到家人、威胁到村民的事。
他有这个能力,也有这个决心。
这一夜,蒋鹏飞睡得很沉。梦里,他回到了小时候,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游泳,阿迪游得最快,笑得最响。阳光很好,河水很清,一切都很美好。
而现实里,阿迪在睡梦中,又轻轻呼唤了一声: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
声音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,像一声叹息,也像一个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