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蒋高山只是抽烟,不说话。在儿子婚姻这件事上,他和妻子站在一边——儿子确实该成家了。
“爸……”蒋鹏飞求助。
蒋高山吐出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你妈说得对,去看看。成不成另说,但不能不去。杨媒婆在村里有名气,她介绍的,应该不差。你去看看,万一合适呢?”
蒋鹏飞知道,这场“战役”他输了。父母统一战线,他孤军奋战,没有胜算。
“行,我去。”他妥协了,“但就这一次,以后别给我安排了。”
“一次就够了,还能次次安排?”林凤梅笑了,“我这就给杨媒婆打电话,定个时间。就这两天,趁你还在家。”
她起身去屋里拿手机。蒋鹏飞坐在桌边,无奈地摇头。他没想到,回家第三天,就被安排了相亲,而且还是两个。
蒋高山看着他,说:“小飞,别嫌你妈啰嗦。她是为你好。你三十二了,该成家了。我们年纪大了,就想看你结婚生子,过安稳日子。这个心愿,你得理解。”
“爸,我理解。”蒋鹏飞说,“但结婚这事,急不来。得看缘分。”
“缘分是看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”蒋高山说,“你不去看,怎么知道有没有缘分?去看看,不吃亏。”
蒋鹏飞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再说也没用。父母这代人,对婚姻的看法和他们不一样。在他们看来,结婚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,早晚要完成,晚不如早。
林凤梅打完电话出来,脸上带着笑:“说好了,今天下午,在镇上‘时光咖啡馆’。杨媒婆带姑娘过去,你直接去就行。”
“镇上?还咖啡馆?”蒋鹏飞皱眉。农村相亲,不都是在家或者饭店吗?怎么还去咖啡馆了?
“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。”林凤梅说,“杨媒婆说了,那姑娘在广州待过,讲究情调。咖啡馆安静,适合聊天。”
蒋鹏飞无奈。行吧,咖啡馆就咖啡馆,反正就是走个过场。
吃完饭,蒋鹏飞帮着收拾碗筷。林凤梅蒸的包子多,还剩十来个。蒋鹏飞找了两个饭盒,一个装包子,一个盛汤。
“你这是给谁送?”林凤梅问。
“给阿迪。”蒋鹏飞说,“他一个人,吃饭总是凑合。这包子,他肯定爱吃。”
“你这孩子,有心。”林凤梅说,“多装几个,让他吃个饱。”
蒋鹏飞装了六个包子,又盛了满满一饭盒西红柿鸡蛋汤。用保温袋装好,提着出了门。
出门前,他想起什么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——是上午回来时在五金店买的自动喷漆,黑色的。他塞进羽绒服口袋,这才提着饭盒出门。
冬日的午后,阳光很好,但气温不高。蒋鹏飞提着饭盒,走在村里的土路上。他走得不快,左肩的伤还疼,鼻子也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很快到了阿迪家。院门开着,他走进去。院子里,阿迪正蹲在墙角,面前生了一小堆火。火不大,就是用些枯枝烂叶点的,冒着青烟。火堆里埋着几个土豆,已经烤得外皮焦黑。
阿迪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蒋鹏飞,眼睛一亮。
“飞、飞飞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给你送饭来了。”蒋鹏飞把饭盒放在石凳上,打开保温袋,“羊肉包子,西红柿鸡蛋汤,趁热吃。”
阿迪闻到香味,咽了口口水。他走过来,看着饭盒里的包子,眼里闪着光。
“给、给我的?”
“给你的,先洗手再吃。”蒋鹏飞说。
在门口的一个缸里舀了点水洗了洗手,阿迪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大口。
羊肉的香味在嘴里化开,他满足地眯起眼,大口吃起来。他吃得很香,一个包子三口就吃完了,又拿起第二个。
蒋鹏飞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他吃。阿迪虽然伤了脑子,智力有问题,但吃东西的样子很纯粹,是真正的享受食物。这种简单直接的快乐,是很多人没有的。
“好、好吃。”阿迪边吃边说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,还有。”蒋鹏飞说。
阿迪一连吃了四个包子,又喝了大半盒汤,这才停下来,满足地打了个饱嗝。他看看火堆,突然想起什么,用树枝从火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。
“给、给你。”他把土豆递给蒋鹏飞。
土豆很烫,外皮焦黑,但裂开的地方能看到里面金黄的瓤。蒋鹏飞接过来,吹了吹,掰开一块,塞进嘴里。土豆烤得软糯,带着焦香,虽然没放盐,但很香。
他吃了一口,脸上沾了灰。阿迪看见,咧开嘴笑了,笑得单纯而开心。
蒋鹏飞也笑了。这一刻,他觉得很轻松。和阿迪在一起,不用想那么多,不用算计,不用防备。就是简单的,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送饭,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烤的土豆。
但这种轻松没持续多久。蒋鹏飞抬头看了看天。冬日的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,但他知道,天气预报说今晚要变天——降温最少10度,大风,雨夹雪。
他看了眼阿迪住的屋子。三间土坯房,房顶有个大洞,墙皮斑驳,窗户破烂的塑料布在风中“哗啦”作响。
这样的房子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平时勉强能住,但遇到今晚这样的天气,根本没法御寒。
阿迪一个人,怎么过?
“阿迪,”蒋鹏飞开口,“今晚要变天,很冷,你一个人行吗?”
阿迪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行、行。有、有被子。”
“你那被子薄,不顶用。”蒋鹏飞说,“要不,你去我家住?我家有地方。”
阿迪摇头,很坚决:“不、不去。我、我要在家。爸爸、妈妈回、回来,找、找不到我,会、会着急的。”
蒋鹏飞心里一酸。阿迪还相信父母会回来,还守着这个破败的家,等着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。
他看了看院子,又看了看屋子,突然想到一个办法。
“阿迪,我带你去个地方,暖和,还不远。你爸妈要是回来,也能找到你。去不去?”
阿迪看着他,眼神迷茫:“哪、哪儿?”
“现在先保密,那里有吃的,有床,能玩水,还暖和。”蒋鹏飞说,“晚上我们一起去。等天好了,你再回来。”
阿迪犹豫了。他看看屋子,又看看蒋鹏飞,最后点点头:“好、好。但、但要锁门,爸爸、妈妈回、回来,能、能开门。”
“行,锁门,钥匙你拿着。”蒋鹏飞说。
他起身,去屋里看了看。屋顶的洞能看到天空。
屋里很简陋,一张破床,两床被子,几件旧衣服,还有些杂物。墙上的相框里贴着几张老照片,是阿迪和父母的合影,已经发黄了。
蒋鹏飞从屋里找出把锁,挂到了门锁扣上,然钥匙交给阿迪,阿迪小心地揣进兜里。
“我先走了,晚上我来接你。”蒋鹏飞说道。
“走、走吧。”阿迪说。
蒋鹏飞提着空饭盒走在前面,阿迪跟在他身边。走到院门口时,蒋鹏飞突然想起口袋里的喷漆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院子。院墙倒塌了一段,露出了底下的黄土。阳光照在半截墙上,石块当中,突然闪过一抹奇异而又璀璨的绿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