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金龙趴在老头乐的引擎盖上,看着蒋鹏飞驾驶着自己的爱车扬长而去,尾灯在清晨的薄雾中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。
左脸火辣辣地疼,刚才那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,到现在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。他伸手摸了摸脸颊,已经肿得老高,手指碰到皮肤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操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但声音虚弱无力。
不只是脸疼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手腕骨折了,根本用不上力。肋骨至少断了两根,每呼吸一下就刺痛。脸上、身上到处是淤青和擦伤,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,沾满了血和土。
他靠着老头乐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劲来。冬日的晨风吹在伤口上,像刀子一样。他打了个寒颤,这才意识到,自己现在有多狼狈。
价值一百多万的奔驰GLS450,被抢走了。
不,不是抢,是“借”。蒋鹏飞的原话是:“把车留下,让老子用几天,你把我的车修好了,再还你车。”
借?
有他妈这样借的吗?
把人打成这样,然后开着车扬长而去,这叫借?
杨金龙越想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,牵动了断掉的肋骨,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他摸出手机,想打电话,但手腕骨折,手指根本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用左手笨拙地解锁,找到了通讯录里“老爸”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,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:“大清早的,什么事?”
“爸……”杨金龙一开口,声音就带上了哭腔,“我被人打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,“谁打的?在哪儿?”
“在、在村口,去镇上的那条路上……”杨金龙哭着说,“是蒋鹏飞,蒋高山的儿子,他回来了,把我打了,还、还把我的车抢走了……”
“蒋鹏飞?”杨父显然对这个名字不熟,但是对“蒋高山”还是很熟悉的。
“就是蒋高山的儿子,那个考上清华的,以前经常打我的那个!”杨金龙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等着,我马上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杨金龙靠着车——不是奔驰,奔驰车已经被开走了,他现在只能靠着歪倒在路边排水沟里的老头乐,慢慢滑坐到马路牙子上。屁股刚一着地,又是一阵剧痛,估计尾椎骨也受伤了。
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看着空荡荡的公路,心里又恨又悔。
恨的是蒋鹏飞。从小到大,这个蒋鹏飞就像他的克星。小学时抢他零花钱,初中时揍他,高中时更是把他打出了心理阴影。他没考上大学,混社会后,以为自己牛逼了,结果在区一中门口和15个兄弟被蒋鹏飞一个人打的跪成了一排。
奇耻大辱啊!
没想到今天又栽在蒋鹏飞手里。
这顿揍挨得。
悔的是自己昨晚为什么要喝酒,为什么要泡那个妞,为什么要嗨到凌晨。如果没喝酒,脑子清醒点,看到老头乐时也许能认出开车的不是蒋高山,而是蒋鹏飞那个煞星。如果认出来了,他肯定掉头就跑,哪敢去别车?
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。
他想起昨晚在酒吧,那个长腿美女依偎在他怀里,娇声说“龙哥好帅”。他大手一挥,开了瓶黑桃A,全场瞩目。美女崇拜的眼神,周围人羡慕的目光,让他飘飘然。后来去酒店,翻云覆雨,更是觉得人生得意。
谁能想到,几个小时后,他会像条死狗一样坐在这荒郊野外,浑身是伤,车被抢走,连站都站不起来?
“操……”他又骂了一句,这次声音大了些,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他想起蒋鹏飞临走时的眼神。冰冷,凶狠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那种眼神,他只在那些真正杀过人的亡命徒眼里见过。蒋鹏飞一个在北京搞科研的,怎么会有那种眼神?
而且,蒋鹏飞的身手也太好了。他杨金龙混社会十几年,打架无数,自认为也算能打。但在蒋鹏飞面前,他就像个三岁孩子,毫无还手之力。那两记高鞭腿,快、准、狠,挡不住,真的挡不住。
这个蒋鹏飞,不简单。
杨金龙脑子里飞快转着。报警?
不行。他酒驾,逆行,故意撞车,还先动手打人,报警了自己也得进去。而且蒋鹏飞只是“借”车,不算抢劫,警察最多算民事纠纷。
找兄弟报复?他手下是有十几号人,但刚才蒋鹏飞那身手,十几个人估计也够呛。而且蒋鹏飞既然敢抢车,肯定不怕报复。
想来想去,只有找老爸了。他爸是村长,又在区里做生意这么多年,人脉广,应该能摆平。
正想着,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村里方向驶来,在他面前停下。车门打开,一个五十多岁、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下车,正是杨金龙的父亲杨建国。
杨建国身材不高,一米七五左右,但很精悍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个儒商。但熟悉他的人知道,这人手段狠辣,在区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
他看到儿子坐在地上,满脸是血,衣服破烂,两个眼睛肿的成了一条缝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走到杨金龙面前,居高临下地问。
“爸……”杨金龙想站起来,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。杨建国伸手把他拉起来,他这才勉强站稳。
“车呢?”杨建国看了眼空荡荡的路面。
“被、被蒋鹏飞开走了……”杨金龙小声说。
“蒋鹏飞?”杨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变得锐利,“蒋高山的儿子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杨金龙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,当然,略过了自己酒驾逆行、先动手打人的部分,只说蒋鹏飞故意别车,然后下车就打人,还抢车。
杨建国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爸,车……”
“车的事回头再说,先治伤。”杨建国扶着他上了奥迪的后座。
车子掉头,朝区里驶去。杨金龙靠在座椅上,疼得直哼哼。杨建国开着车,脸色阴沉。
“那个蒋鹏飞,什么来头?”他问。
“蒋高山的儿子,考上清华的那个,在北京工作,好像是国家电网的。”杨金龙说,“小时候就特别能打,我被他打过好几次。这次不知道抽什么风,下手这么狠。”
“国家电网……”杨建国若有所思,“他为什么打你?总得有个理由吧?”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啊……”杨金龙支支吾吾,“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吧……”
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,眼神里有明显的不信。但他没追问,只是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?”
“没、没有啊……”
“没有?”杨建国冷笑,“刘天龙那边的活儿,你接了吧?”
杨金龙心里一惊,不敢说话。
“我早跟你说过,拆迁的事,水太深,别掺和。”杨建国说,“刘天龙是什么人?吃人不吐骨头的主。你跟他合作,出了事,他第一个把你卖了。”
“我、我就是想挣点钱……”杨金龙小声辩解。
“挣钱?你那也叫挣钱?”杨建国摇头,“吓唬吓唬老实人,算什么本事?有本事,去跟那些硬茬子碰碰。”
杨金龙不说话了。他知道父亲看不起他这种混混手段,觉得上不了台面。但他除了打架,什么也不会,不干这个,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