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浓,区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蒋鹏飞开着车,穿行在繁华的街道上。这一天,他走了三家亲戚,感受了三种不同的亲情——或浓或淡,或真或假。
现在,他要去见一个十多年未见的兄弟,一个走上不同道路的故人。
老头乐“呜呜”地行驶着,在霓虹灯下,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。但蒋鹏飞很平静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从今往后,他的生活将完全不同。而这不同,就从今晚这顿烧烤开始。
老巴烧烤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昏黄的灯光,店名简单直白——“老巴烧烤”四个红色大字,下面一行小字:正宗新疆风味。
店面不大,50来个平米,两层楼,玻璃门上贴着烤串、烤羊腿的图片,已经有些褪色了。
蒋鹏飞把老头乐停在店门口的路边。透过玻璃窗,能看见一楼坐了十几个人,清一色的黑色夹克,正是顾成龙和他那些小弟。
他们占了一楼将近一半的位置,大声说笑着,抽烟喝酒,气氛热烈。他们爽了,可是蒋鹏飞看到有客人到了门口往里面一看就赶紧离开了,显然被这阵势吓到了。
蒋鹏飞推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烤肉、孜然和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店里装修简单,白墙,地砖,塑料桌椅,但收拾得干净。
柜台后站着一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,约莫四十五六岁,高鼻深目,典型的维吾尔族面孔,系着围裙,正在串肉串。
这人就是老板巴图尔了。
“虎哥!”顾成龙看见蒋鹏飞进来,立刻站起来,其他小弟也纷纷起身。
“坐,都坐。”蒋鹏飞摆摆手,走到顾成龙那桌。桌上已经摆满了烤串、烤肉、啤酒瓶。小弟们给他让出位置,他挨着顾成龙坐下。
“老板,每桌再上五十个肉串,十个腰子,两箱啤酒!”顾成龙朝柜台喊。
巴图尔抬起头,看了眼蒋鹏飞,又看了眼满屋的小弟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点点头:“马上来。”
蒋鹏飞环顾四周,一楼有六张桌子,顾成龙这帮人占了三张。其他三张桌子,两张空着,一桌是年轻情侣,吃得很快,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,埋头吃面(新疆风味),头都不抬。
“龙哥,”蒋鹏飞低声对顾成龙说,“咱们这么多人,把人家店都占了,别人还怎么吃饭?”
顾成龙一愣,随即笑了:“虎哥,这你就不懂了。我们在这儿,是给老巴撑场子。有我们在,没人敢在这儿闹事。”
“但也没人敢来吃饭了。”蒋鹏飞说,“你看那桌,吃得战战兢兢的。”
顾成龙看了看,挠挠头:“也是哈。那……要不咱们换个地方?”
“不用。”蒋鹏飞站起身,走到柜台前,“老板,二楼有空位吗?”
巴图尔正在烤炉前忙活,头也不抬:“二楼空着,但没生炉子,冷。”
“没事,我们人多,不冷。”蒋鹏飞说,“麻烦把炉子生上,我们上二楼。再每桌加一根烤羊腿。”
小弟们闻声都大声叫好。
巴图尔这才抬起头,仔细看了蒋鹏飞一眼,又看看顾成龙,点点头:“行,你们先上去,我把炉子搬上去。”
蒋鹏飞回到桌前:“走,上二楼。别在这儿影响老板做生意。”
小弟们面面相觑,看顾成龙。顾成龙一挥手:“听虎哥的,上楼!”
一群人呼啦啦起身,拿酒的拿酒,端菜的端菜,跟着蒋鹏飞上了二楼。
二楼比一楼宽敞,也是有六张桌子,但确实冷,窗户关着,但能感觉到寒气。很快,巴图尔搬了个烧炭的炉子上来,放在中间,炉火燃起,屋里渐渐暖和了。
“都坐,随便坐。”蒋鹏飞说。他自己在一张桌子旁坐下,顾成龙坐在他对面。小弟们各自找位置坐下,十几个人坐了三张桌子。
顾成龙要给蒋鹏飞倒酒,蒋鹏飞拦住他:“先说好啊,今天这顿,我请。”
“那怎么行!虎哥,你回来,我是地主,得我请!”顾成龙说。
“我说我请就我请。”蒋鹏飞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你要争,就是不把我当哥。”
顾成龙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最后点点头:“行,听虎哥的。”
酒倒满,蒋鹏飞举起杯:“第一杯,敬兄弟们,感谢大家看得起我蒋鹏飞。”
小弟们纷纷举杯:“敬虎哥!”
一杯酒下肚,气氛热烈起来。烤串陆续上来,肉香四溢。小弟们开始吃喝说笑,但声音比在一楼时小了些,大概是被蒋鹏飞刚才的话影响了。
蒋鹏飞和顾成龙边吃边聊。十年未见,话题很多。
“虎哥,你这十年,到底在干嘛?”顾成龙问,“高中毕业后,你就去了北京,再没消息。偶尔听人说你在国家电网,具体做什么?”
“在国网电科院,搞电力研究。”蒋鹏飞简单说,“特高压输电,电网稳定性这些。”
“听着就高级。”顾成龙感慨,“不像我,高中毕业就没学上了,进了工厂,干了半年,受不了那管束,就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想起混社会了?”蒋鹏飞问。
顾成龙苦笑:“还能怎么,没学历,没技术,正经工作找不到,只能混。一开始就是跟着人打架,收保护费。后来打着打着,打出点名堂,就有人找我平事。再后来,开了个棋牌室,又开了个网吧,慢慢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你脖子上的纹身,什么时候弄的?”蒋鹏飞看着他脖子上的青龙。
“三年前,跟人打架,差点被砍死,捡回条命,就去纹了。”顾成龙摸了摸纹身,“想着纹条龙,镇镇邪。结果纹完,道上的人都叫我‘龙哥’,叫开了。”
“你哥现在怎么样?”蒋鹏飞记得,顾成龙有个哥哥,比他大个七八岁,当年在区公安分局。
“我哥现在是分局副局长了。”顾成龙说,“就因为这个,我在区里混,没人敢动我。但我也尽量不给他惹麻烦,不碰毒,不搞人命,就收收保护费,看看场子,挣点安稳钱。”
蒋鹏飞点点头。他看得出来,顾成龙虽然混社会,但心里有底线。这种人,坏不到哪儿去。
“你呢,虎哥?”顾成龙问,“在北京,混得怎么样?结婚了吧?”
“没,一个人。”蒋鹏飞说。
“为啥?虎哥你这条件,要模样有模样,要学历有学历,还愁找不到对象?”
“工作忙,没时间。”蒋鹏飞喝了口酒,“而且,在北京那种地方,没房没车,谁跟你?”
顾成龙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:“也是。北京房价,听说一平米十几万?咱们这儿最好的房子,一平米才一万三四的。没法比。”
蒋鹏飞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在金陵城买的那套四千二百万的豪宅,在区里能买三十套最好的房子。这种对比,让他觉得有些荒谬。
“虎哥,你这次回来,能住多久?”顾成龙问。
“四十天左右。”蒋鹏飞说。
“那正好,这段时间,我带你转转。区里变化大,好多新地方,你肯定不认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