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，目送着黑色奥迪的车尾灯汇入街灯流淌的车河，周元伟脸上那副热情洋溢、春风满面的笑容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站在4S店门口，冬日的冷风卷着未散尽的香槟气息和红毯的纤尘，拂过他骤然冷硬下来的脸颊。
展厅内，员工们已经开始收拾残局，撤下香槟塔，清理点心台，搬运花架。方才的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，此刻只剩下略显凌乱的华丽和曲终人散的清冷。
周元伟缓缓转过身，没有看身边亦步亦趋、脸色依旧惨白的袁卫东，也没有理会几个想上来汇报收尾工作的部门经理，只是沉声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候在一旁的阿成吩咐道：“请蒋先生到三楼贵宾室稍坐，上好茶。我稍后就到。”
“是，周董。”阿成点头，立刻转身去办。
周元伟这才将目光，如同两把冰锥，钉在了袁卫东脸上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楼上，然后便迈开步子，朝着他那间位于四楼的专属办公室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稳，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，像战鼓，敲在袁卫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。
袁卫东腿脚发软，几乎要同手同脚，才能勉强跟上老板的步伐。他知道，该来的，终究是躲不过去了。之前的狂喜和后怕，此刻都化为了无边的恐惧和冰凉。
电梯上行，狭小的空间里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周元伟背对着他，望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、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，一言不发。
“叮”一声，四楼到了。电梯门滑开，周元伟率先走出，皮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，悄然无声，却让紧随其后的袁卫东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办公室大门，周元伟径直走到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却没有坐下。他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，窗外是金陵城繁忙的街区，映衬得他逆光的身影格外高大，也格外阴沉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周元伟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袁卫东哆嗦着手，轻轻带上了门，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在他听来不啻于惊雷。他转过身，面对着周元伟，头低垂着，不敢抬起。
“现在，”周元伟缓缓开口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，“没有外人，没有宾客，没有媒体。袁卫东，你把我离开金陵这段时间，不，是从那辆迈巴赫GLS 600卖出去之后，发生的所有事情，原原本本，一字不漏，给我说清楚。记住，是原原本本。有半句假话，或者半点隐瞒，” 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厉，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袁卫东浑身一颤，冷汗瞬间又湿透了刚刚干爽一点的后背衬衫。他知道，到了这个地步，任何侥幸心理都是找死。他“噗通”一声，竟然直接跪倒在了厚软的地毯上，不是做戏，是真的腿软得站不住了。
“周、周董……我说，我全都说……不敢有半点隐瞒……” 袁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开始从维修工小李那天晚上鬼迷心窍，偷开客户保养的迈巴赫出去泡妞开始讲起。撞车，不敢报警，维修主管的馊主意，拆蒋鹏飞新车的配件，物流翻车，蒋鹏飞来提车，对峙，报警，叫来一帮人，律师取证……桩桩件件，事无巨细，连他自己当时怎么想的，怎么试图糊弄、拖延，都倒了个干净。
说到最后，他已是涕泪横流，匍匐在地上，不住地磕头：“周董，我错了！我鬼迷心窍！我怕担责任！我怕影响店里声誉！我……我不是人！我辜负了您的信任！您怎么罚我都行，只求您给我条活路啊周董……”
周元伟一直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那双眼睛，越来越冷，越来越沉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当听到他们居然敢拆客户全款购买的新车配件，去补自己员工偷开出去撞坏的事故车时，他额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几下。
当听到蒋鹏飞带着人找上门，看到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爱车时，他闭上了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当听到袁卫东试图用警察、用拖延战术、甚至想用五十万把人支走时，他猛地睁开眼，眼中寒光暴射！
“够了！” 周元伟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震得桌上的笔筒、文件都跳了起来。
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袁卫东，因为极度的愤怒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，声音却因压抑而显得嘶哑狰狞：
“袁卫东！你他妈是猪吗？！不，猪都比你聪明！这种主意你也敢想？！这种浑事你也敢做？！那是三百八十万全款买的车！不是三万八！客户把真金白银拍在这儿，是信任你中盛之星这块牌子！
你他妈转头就把人家新车给拆了？！你这是诈骗！是盗窃！是把我周元伟几十年攒下的这点脸面，放在地上用脚踩！还踩进泥里！”
他越说越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绕着办公桌走了两步，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装饰用的青花瓷瓶上！“哗啦”一声，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应声而碎，瓷片四溅。
“我周元伟是缺那点修车钱，还是缺那点时间？！啊？！” 他低吼道，“出了事，第一时间不想着怎么跟客户诚恳道歉，怎么弥补损失，净想着怎么捂盖子！怎么糊弄！怎么以次充好！你们他妈当客户是傻子，还是当我周元伟是死的？！”
“周董息怒！周董息怒啊！” 袁卫东吓得魂飞魄散，只知道磕头。
“息怒？我他妈杀人的心都有了！” 周元伟喘着粗气，看着地上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、原本也算得力的下属，此刻只觉得无比厌恶和失望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因为他知道，发火解决不了问题，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补救，怎么让蒋鹏飞满意，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