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鹏飞和父母算账的时候，王晗雪家的灯光也亮着。
刘亚娟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家居开衫，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本《护理管理杂志》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
她刚洗完澡，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气，用一根大发夹松松地夹在脑后。
她翻了两页，目光却不在字上，耳朵一直留意着女儿房间的动静。
王晗雪的房间门虚掩着，透出一线灯光。她晚饭后打了声招呼就钻进了自己房间，饭桌上没说几句话。
刘亚娟凭着一个母亲的直觉，感觉到女儿今晚似乎有话要说，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她放下杂志，摘下老花镜，正想起身去敲女儿的门，门却先开了。
王晗雪走了出来。
她换了一套浅灰色的珊瑚绒家居服，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，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妆容，没有卸干净。
她走到客厅，在母亲旁边的贵妃沙发上坐下，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车厘子，咬了一口，却没怎么嚼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。
刘亚娟看着女儿，没有催，只是重新端起自己的保温杯，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，等着她开口。
“妈，”王晗雪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低一些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却掩不住郑重的语调，“我跟鹏飞今天见面了。”
“嗯，”刘亚娟点了点头，语气平和，“聊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王晗雪把剩下的一半车厘子放进嘴里，吐出果核，慢慢地嚼完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母亲，“我们把事情……谈得差不多了。”
刘亚娟的心微微一紧，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：“谈什么了？”
王晗雪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跟他提了，结婚的条件。”
刘亚娟放下保温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专注地看着女儿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房子可以先不买，但彩礼，”王晗雪顿了顿，清楚地吐出那几个字，“必须是99万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刘亚娟没有像蒋高山和林凤梅那样露出震惊或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她只是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女儿脸上逡巡，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，或者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意思。
“99万？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语气里没有惊讶，倒更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，“你跟他提的？”
“嗯，我提的。”王晗雪点头，目光坦然地迎向母亲，“我跟他说了，这是我的条件。不管是谁，想跟我结婚，必须出99万的彩礼。这不是针对他蒋鹏飞一个人的，这是我对婚姻的态度。”
刘亚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那……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他回去跟家里商量。”王晗雪如实回答，“他说这个数字不小，他得跟父母谈谈，看看能不能凑出来。”
刘亚娟又沉默了。
她靠在沙发靠背上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上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王晗雪看着母亲的表情，心里有些忐忑。她不知道母亲会是什么反应——是会责怪她要价太高，还是会觉得她太任性、太不切实际？
然而，出乎她意料的是，刘亚娟沉默了片刻之后，竟然缓缓地点了点头，语气平静而笃定：
“99万……嗯，也不算多。”
这下轮到王晗雪愣住了。
她原本以为母亲至少会皱皱眉，或者说一句“是不是太多了”，没想到母亲竟然是这个反应——不但没有反对，反而用一种“理所当然”的语气，说出了“也不算多”这四个字。
“妈，您……不觉得多？”王晗雪有些不确定地问。
刘亚娟看了女儿一眼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、带着几分骄傲的笑意：“多？我女儿这么好的条件，99万的彩礼，怎么就多了？”
她坐直了身体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：“晗雪，你听妈说。你从小到大，学习成绩没让家里操过心，考上好大学，毕业进了大设计院，人长得漂亮，性格也好，知书达理，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。你这样的姑娘，放眼整个六宁，能找出几个来？别说99万，就是199万，那也是你应得的。”
王晗雪听着母亲这番话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没想到，母亲不但没有反对，反而比她还要理直气壮。
刘亚娟继续说下去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坚定：“彩礼这个东西，说到底，是男方对女方的一种态度。钱多钱少不重要？那是骗人的话。钱多钱少，很重要。
它不是卖女儿，而是男方家庭对新媳妇的重视程度。一个男人，连彩礼都不愿意出，或者出得抠抠搜搜、心不甘情不愿，那你嫁过去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？他和他家里人，从根子上就不会把你当回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女儿的眼睛，语气更加笃定：“你提99万，是对的。这个数字，不高不低，刚好能试出一个家庭的诚意和实力。
如果蒋鹏飞家连这个数都拿不出来，或者拿出来了却要死要活、怨声载道，那你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——这个男人，到底值不值得你托付终身。”
王晗雪听着母亲这番话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她跟母亲说出99万彩礼，原本只是为了配合蒋鹏飞的“计划”，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——如果将来真的要“分手”，这个天价彩礼就是最好的借口。
但她没想到，母亲竟然会如此坚定地支持她，甚至把这99万上升到了“检验男方诚意”的高度。
她忽然有些愧疚。
因为她知道，这个99万，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幌子，是她和蒋鹏飞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“戏”。
而母亲，却是当真了的。
“妈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您真的觉得……99万没问题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刘亚娟斩钉截铁地回答，“晗雪，你记住，婚姻是一辈子的事，不是你情我愿就能过好的。
它涉及到两个家庭，涉及到钱，涉及到过日子的一地鸡毛。在婚前把条件谈清楚，把规矩立好，是对自己负责，也是对未来的家庭负责。
你提了99万，蒋鹏飞家要是能痛痛快快地拿出来，那说明他们家是真的重视你，有这个诚意。
要是拿不出来，或者推三阻四，那你趁早看清楚，也不耽误时间。”
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，语气柔和了些：“妈不是贪钱的人。这99万，就算将来到了妈手里，妈也不会花一分。
到时候，妈再加点，给你们小两口添置点东西，或者留着给你们以后生孩子用。妈要的，不是这个钱，而是他们家对你的态度。”
王晗雪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：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
刘亚娟笑了笑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行了，别想太多。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，就等着看蒋鹏飞家的反应吧。他们家要是真有心，这99万，他们会想办法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：“好了，不早了，早点洗洗睡吧。明天我还要上班呢，医院那边最近忙得很。”
“嗯，妈晚安。”王晗雪也站了起来。
刘亚娟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，看了女儿一眼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：“晗雪，记住妈的话——你值得最好的。”
王晗雪愣在原地，看着母亲走进卧室的背影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六宁老城区星星点点的灯火，思绪万千。
她想起今天在咖啡馆里，蒋鹏飞提出“99万彩礼”时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表情。他说这是为了“给将来留条后路”，是为了“应付家里”。她当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，配合他演了这出戏。可现在，母亲的态度，让她忽然有些迷茫了。
母亲是认真的。母亲是真的觉得她值99万，是真的希望她能嫁给一个愿意为她付出、重视她的男人。而她和蒋鹏飞之间的那场“戏”，却是在利用这份认真，来完成一场心照不宣的“合作”。
这样做，对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事情走到这一步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她答应了蒋鹏飞，就会配合他把这场戏演下去。
至于未来会怎样……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她关上窗帘，脱下家居服，换上睡衣，躺到床上。
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——咖啡馆里的对话，蒋鹏飞的表情，母亲的话语，还有那99万彩礼的数字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99万，这个数字，像一座桥梁，连接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——一个在石鼓村的农家小院里咬牙凑钱，一个在城区的高档小区里理所当然地接受。
而这座桥梁的两端，是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