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发达？” 蒋鹏飞微微一怔，放下手里的茶杯，脸上适当地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他自然知道石鼓村老村要拆迁，但他此刻在宋远辉面前，需要维持一个“刚回老家、消息不太灵通”的普通返乡青年形象。
“你还不知道？” 宋远辉看他一脸“懵懂”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，声音又压低了些，几乎成了耳语，但语气里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却掩不住，
“竹节镇，连带着你们石鼓村老村那片，要整体开发了！市里的大项目，听说要搞什么生态文旅结合的高端居住区，配套的商业、学校、医院，规格都不低！你们村的房子，还有地，都在征收范围里！”
蒋鹏飞配合地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表情：“真的？这事我听家里人提过一嘴，但没细说。补偿……怎么个说法？”
“怎么个说法？” 宋远辉拿起豆奶瓶给他和自己又满上，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，“我跟你透个底，你可别往外说啊。这补偿标准，区里前些天才刚定下来不久，文件估计还没正式下发到村里，但基本上板上钉钉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具体数字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：“宅基地上的房子，砖混结构的，评估价最高能到7800一平！砖木的7200，土木的6800，这还只是房子的钱！宅基地的补偿5200，。还有搬家费、过渡费、奖励费……杂七杂八加起来，一户人家，要是房子大点，地段好点，拿个四五百万跟玩似的！有些院子大的，宅基地多的，说不定能上六七百万！”
这个数字，和之前蒋鹏程跟他父母说的基本吻合。
蒋鹏飞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撼和欣喜的神色：“这么多？那……确实是一笔不小的钱了。”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、普通人乍闻“横财”时的激动与不敢置信。
“何止不小！对咱们普通老百姓来说，这就是天降横财，改变命运的机会！” 宋远辉感慨道，眼中也流露出一丝羡慕，“我家要是有这么一处老宅在那边，我做梦都能笑醒。
鹏飞，你们家老宅面积不小吧？这钱下来，你在六宁，别说买房，买别墅都绰绰有余了！那小日子，啧，美得很！”
他似乎真心为老同学感到高兴，用力拍了拍蒋鹏飞的肩膀。
蒋鹏飞也笑着点头，心里却在快速盘算。
这笔补偿款对父母来说，确实是晚年极大的保障，他原本就计划用自己的一部分钱给父母在更好的地方置业，再留足养老金。
拆迁款算是锦上添花，能让父母更安心。
至于他自己，这10亿身家的人，自然不会将几百万的拆迁款看得多重，但这是他父母应得的，也是家乡发展的红利，他不会拒绝。
“不过……” 宋远辉话锋一转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要凑到蒋鹏飞耳边，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凝重和……一丝告诫的意味，
“鹏飞，有件事，我得提醒你。这拆迁，虽然是好事，但水也深，里面门道多。尤其是这次……”
他左右看了看，尽管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，门也关着，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，显示出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，可能有些敏感。
“这次竹节镇的拆迁工作，” 宋远辉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，但每个字都敲在蒋鹏飞心上，“区里已经决定，整体打包，外包给一家公司来具体操作了。就是……负责动员、评估、谈判、签协议这些具体又麻烦的活。”
蒋鹏飞心中一动，面色不变，轻声问：“外包？给哪家公司了？”
宋远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，拿起豆奶喝了一大口，仿佛在给自己壮胆，然后才缓缓吐出三个字：“隆达实业。”
看到蒋鹏飞眼中适时的疑惑（他确实没听过这家公司），宋远辉解释道：“隆达实业，老板叫刘天龙。这个人……在咱们六宁，甚至周边几个区县，名气可不小。明面上是做建筑、土方、砂石料起家，后来涉足拆迁、地产开发。但背地里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，没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“这人风评不太好？” 蒋鹏飞顺着他的话问。
“何止不太好！” 宋远辉苦笑一下，“这么说吧，但凡有他参与的拆迁项目，几乎没有不出点‘幺蛾子’的。软硬兼施，威逼利诱，手段多得很。他能让大部分人在‘合适’的补偿价上签字，但对于那些‘钉子户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蒋鹏飞，眼神认真，“鹏飞，咱们是老同学，我才跟你说这些。这个刘天龙，不是什么善茬。他手下养着一帮人，名义上是‘项目工作人员’，实际上……你懂的。而且他关系很硬，出了事，往往也能摆平。”
蒋鹏飞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。他没想到，家乡的拆迁，竟然会牵扯到这种带有灰黑色彩的人物。
这和他预想中政府主导、按规章办事的拆迁，似乎不太一样。
“今天上午，” 宋远辉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，让蒋鹏飞的心微微下沉，“区里刚和隆达实业签的合同，招标会走个过场，实际上早就内定了。刘天龙那边，估计很快就要进场了。摸底，评估，然后就是动员签字。”
他看着蒋鹏飞，语气变得更加恳切，甚至带着点焦急：“鹏飞，听我一句劝。你们家，如果补偿标准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数，差不多就赶紧签了吧！别犹豫，别观望，更别想着当‘钉子户’去讨价还价，或者指望能拿到比别人高很多的价钱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 蒋鹏飞问，语气平静，但眼神专注。
“为什么？” 宋远辉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，他放下筷子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撑在桌上，盯着蒋鹏飞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因为跟刘天龙这种人硬钢，吃亏的百分之百是你！他有的是办法让你‘自愿’签字，或者让你‘不得不’签字。断水断电那是轻的，天天有人上门‘拜访’、‘谈心’，弄得你全家鸡犬不宁。
你家老人要是身体不好，经得起这么折腾？还有更下作的，比如往你家里扔死老鼠、泼油漆，或者找些地痞流氓在你家附近转悠，恐吓小孩老人……这些都不是新鲜招数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继续道：“就算你报警，警察来了，能怎么样？批评教育？拘留两天？完了他们换批人继续来。而且刘天龙那边的人，做事很有‘分寸’，往往游走在法律边缘，很难抓到把柄定重罪。
最后折腾来折腾去，你筋疲力尽，担惊受怕，可能还得不到更好的结果，甚至原来谈好的条件都可能被找借口压低。图什么？”
蒋鹏飞沉默地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。
宋远辉描述的这些，他并不陌生。
新闻里，网络上，甚至以前在北京工作时听同事闲聊，都提到过类似的事情。
只是他没想到，有一天这种事有很大的可能会落到自己父母头上。
“所以，鹏飞，” 宋远辉最后总结，语气几乎带着恳求，“落袋为安！钱拿到手里，才是真的。区里定的这个补偿价，说实话，不算低，在六宁绝对能活得很舒服了。
别贪心，别被那些传言（比如谁谁谁多拿了多少）迷惑，更别觉得自己能跟刘天龙斗。咱们小老百姓，平平安安把钱拿了，改善生活，比什么都强。硬钢？那是拿全家人的安宁和安全去赌，不值得！”
包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划拳声和楼下大厅的喧闹，衬托得这小空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。
红油渐渐在菜盘表面凝结，麻辣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沉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