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市,六宁区人民医院。
下午五点多,临近下班,住院部大楼的心内科病区进入一天中相对安静的时刻。
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,混合着病房飘出的饭菜香味。阳光透过擦得干净的玻璃窗,在光洁的米色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块。
护士站里,值班护士正低头记录着护理单,偶尔有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的病人,在家人搀扶下慢悠悠地走过。
位于病区东侧的医生办公室区域,相较于护士站的开放,这里要安静私密许多。
其中一间门牌上写着“主任办公室 ”。
办公室不大,约莫十五六平米,但整洁有序。靠墙是一组深色的文件柜,里面整齐码放着病历夹和医学资料。
一张宽大的原木色办公桌靠窗摆放,桌上除了电脑、血压计、听诊器和一个插着几支鲜切康乃馨的玻璃瓶,便是一摞待审阅的病程记录和会诊单。
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,长势喜人。墙上挂着人体心脏解剖图和几张学术会议的合影。
整个空间透着一种属于资深医务工作者的专业、严谨,以及女性特有的细致温馨。
张雨洁正坐在办公桌后,身上穿着熨帖的白大褂,胸牌上写着“心内科主任 主任医师”。
此刻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动态心电图报告,眉头微蹙,神情专注。
“笃笃。” 敲门声很轻,带着熟悉的节奏。
“请进。” 张雨洁头也没抬,目光仍停留在心电图那些起伏的波形上。
门被推开,刘亚娟走了进来。她也穿着同样的白大褂,胸牌是“心内科 护士长”。
“张主任,3床那个冠脉造影术后的患者,刚才主诉有点胸闷,血压稍微偏低一点,95/60,心率82次,血氧正常。我让责任护士把硝酸甘油备在床头了,也吸上氧了,您看要不要现在过去看一下?” 刘亚娟语速平稳清晰地汇报着病情,这是多年护理工作养成的职业素养。
张雨洁立刻放下手中的报告,站起身,从椅背上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:“现在就去。心电图做了吗?”
“刚拉了个床边,看起来跟前天术后比没什么特殊变化,ST段基本在基线。” 刘亚娟一边说,一边侧身让开路。
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办公室,穿过安静的医生办公区,来到病房。
3床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男性患者,刚刚做完冠脉支架植入术两天。张雨洁仔细询问了患者胸闷的感觉、部位、持续时间,认真进行了心肺听诊,又查看了刚做的心电图和监护仪上的参数。
“应该问题不大,可能是体位变动或者轻微活动后的一过性不适。继续吸氧,卧床休息,硝酸甘油备用。注意观察血压和症状变化,有情况随时叫我。” 张雨洁对患者和家属温和地交代了几句,又对旁边的责任护士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。
处理完这个小小的病情波动,两人走出病房。走廊里依旧安静。
两人回到张雨洁的主任办公室。
张雨洁关上门,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皮小茶罐和两个干净的玻璃杯。
没有复杂的茶具,只是简单地放入茶叶,注入热水。嫩绿的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,茶香渐渐弥漫开来,稍稍冲淡了空气中固有的消毒水味道。
她们分别坐在办公桌两侧的椅子上。
刘亚娟端起玻璃杯,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轻轻吹了吹,却没有立刻喝。
张雨洁抿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刘亚娟的脸上,“刘姐,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啊?”
她俩共事多年,私下里早已不用“主任”“护士长”这样正式的称呼。
张雨洁敏锐地察觉到了。作为医生,她善于观察;作为多年的同事,她更了解刘亚娟。她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关切:“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?还是……晗雪?”
提到女儿,刘亚娟脸上的神色明显动了动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轻,却带着母亲特有的、揉合了牵挂和无奈的复杂情绪。
“雨洁,这儿没外人,我就直说了。” 刘亚娟也放下茶杯,“是有点事……心里不踏实,想跟你唠唠。是关于晗雪,还有……你们家鹏飞的。”
“鹏飞和晗雪?他们俩……散了?” 张雨洁试探着问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她是真心喜欢王晗雪那姑娘,文静懂事,家世清白,自己又是设计师,跟鹏飞挺般配。
“那倒没有,至少晗雪没这么说。” 刘亚娟摇摇头,但眉头并未舒展,“问起来,她还是说‘挺好的’、‘正常联系’。”
“我着急啊!” 刘亚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,随即又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,连忙压低,“我这两天,变着法儿地问晗雪。问她跟鹏飞聊得怎么样,有没有见面计划。你猜她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” 张雨洁也很好奇。
“她就三个字——‘还在谈’。” 刘亚娟学了一下女儿那种平淡温和、却不容多问的语气,脸上愁云更重,
“再想多问两句,比如谈得怎么样啊,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啊,……她就说,‘妈,您别着急,我们心里有数’,或者‘顺其自然吧,不着急’。再不济,就直接转移话题,或者拿着手机回自己房间了。”
刘亚娟越说越觉得憋闷:“雨洁,你说我能不着急吗?晗雪明年就三十了!在咱们这小地方,这年纪还没定下来的姑娘,背后得有多少人议论?当然,我不是在乎别人议论,我是替她着急!晗雪这孩子,从小就有主意,可有时候主意太正了也不是好事!她之前在上海……”
说到这里,刘亚娟猛地刹住话头,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触及了什么不愿多提的往事。张雨洁知道王晗雪是从上海回来的,但具体原因似乎家里讳莫如深,她也不好多问。
“总之,” 刘亚娟稳了稳情绪,重新聚焦到眼前的问题上,“晗雪这边是问不出什么了,态度就是不温不火,一句‘不着急’能把人噎死。我就想着,雨洁,你是鹏飞嫂子,你看……能不能从鹏程那边,或者方便的话,直接问问鹏飞?探探他的口风?他到底对晗雪是个什么想法?有没有长远的打算?是不是有什么……难处,或者别的想法?”
她的目光充满期待地看着张雨洁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作为母亲,她无法逼迫女儿,也无法直接去质问蒋鹏飞(那样太失礼,也可能适得其反),只能寄希望于张雨洁这个既是蒋鹏飞的堂嫂、又是她的同事的“中间人”。
张雨洁被刘亚娟眼中的焦虑和期待看得有些压力。她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……她这个堂嫂,毕竟隔了一层,而且她和蒋鹏飞真的不熟,总共也就见过几次面,不能贸然去问太私人的问题。
“刘姐,你别急,先喝口茶。” 张雨洁安抚道,自己也端起杯子掩饰了一下思绪,“鹏程那边我问过,也是语焉不详的。直接问鹏飞……我怕太唐突了。毕竟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,我们问得太直接,反而不好。”
她看到刘亚娟眼中的光黯淡下去,连忙话锋一转:“不如这样,光靠问,问不出个所以然,还可能让他们逆反。关键还是得让他们先见面,让他们自己多接触,多了解。感情是处出来的,见得多了,聊得深了,自然就有进展了。到时候,不用咱们问,有些事也就明朗了。”
刘亚娟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眉头还是皱着:“理是这么个理。可怎么让他们见面呢?这也得看孩子们有没有这个时间,愿不愿意出来。”
“这样,我这里直接让鹏程去跟鹏飞说,让鹏飞主动点约一下晗雪。” 张雨洁说道,“这是最关键的一步,还是得把他们凑到一块儿!你这边也催一下晗雪跟鹏飞见面,咱们两头一起使劲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 刘亚娟点点头说道。
“等我晚上回去就催鹏程,” 张雨洁说道,“你晚上回去也加把劲。”
“行,那就麻烦你了,雨洁。” 刘亚娟由衷地说道,端起已经温了的茶,一口气喝了半杯,仿佛心头的重压也随着这杯茶下去了一些。
“客气什么,都是为了孩子们好。” 张雨洁笑道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