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关键的是，他看她的眼神，清澈见底，没有那些令她生厌的杂质。
林听澜缓缓合上了文件，将其放回钛合金盒中，锁上小巧而精密的密码锁。
她身体向后，完全靠进宽大冰冷的皮椅里，闭上眼。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。
办公室内一片死寂，只有她腕间那枚翡翠镯子偶尔与黑曜石桌面接触，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、玉石特有的温润脆响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，办公室另一侧与私人电梯厅相连的暗门无声滑开。
苏锦宁端着一杯手冲咖啡，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，与这间办公室的冷峻格调格格不入，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鲜活气息。
她今天穿了件 oversize 的白色羊绒毛衣，搭配黑色紧身皮裤，长发随意披散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。
“姐，你的Geisha，水温92度，闷蒸刚好。”
苏锦宁将骨瓷杯轻轻放在林听澜手边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锁着的钛合金盒，以及表姐脸上那罕见的、陷入某种深度沉思的神情。
作为从小一起长大、最了解林听澜的人，苏锦宁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丝不同寻常的波动。
冰山……内部似乎在发生着某种缓慢的、肉眼难辨的位移？
苏锦宁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倚靠在冰凉的黑色石桌边缘，拿起那个水晶纸镇在手中把玩，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注意到，表姐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进入工作状态，甚至没有碰那杯她最喜欢的瑰夏咖啡。
“看什么呢，这么入神？”
苏锦宁状似随意地问，声音清脆，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林听澜缓缓睁开眼，没有回答苏锦宁的问题，也没有去碰咖啡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翻涌不息的灰色云海上，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屏障，看到更远的什么地方。
过了几秒，她才微微转眸，看向苏锦宁，语气平淡无波，但问出的问题却让苏锦宁眉梢一挑：
“锦宁，你昨天，近距离观察过他。印象如何？”
“他？” 苏锦宁立刻反应过来，这个“他”特指蒋鹏飞。她放下纸镇，脸上玩味的笑容加深，“你是说那个蒋鹏飞嘛？挺有意思一人啊。乍一看挺……普通的，扔人堆里不一定能马上找出来那种。但站在周元伟旁边，气场上居然没被吃掉，不卑不亢，稳得有点吓人。关键是，”
她故意拖长了语调，仔细观察着林听澜的反应，“他看你的眼神……”
林听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等待下文。
苏锦宁无趣地撇撇嘴，继续道：
“他看你的眼神，跟看周元伟，看那个金老，甚至看我的时候，没什么本质区别。平静，坦荡，好像你就是个……需要平等对待的谈判对象，或者一个刚刚认识的、需要观察的陌生人。
这还挺难得的。我见过太多男人在你面前要么拼命表现，要么手足无措了。而且，” 她回想起一些细节，
“他带去的那些人，可不是普通跟班，但他指挥若定，事情处理得干脆利落，最后还能让周元伟那种老江湖对他称兄道弟，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的。这家伙，水很深啊。”
她的评价客观，甚至带着点欣赏。昨天蒋鹏飞的表现，确实让她印象深刻。
林听澜静静地听着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钛合金盒光滑冰冷的表面。苏锦宁的直观感受，与报告中冷冰冰的文字侧写，奇异地吻合、互补。
“姐，” 苏锦宁凑近了一些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好奇，压低声音，“你该不会……真对人家产生兴趣了吧？铁树要开花？冰山要消融？咱们的林大总裁，终于遇到能让你正眼瞧一下的男人了？”
若是平时，林听澜或许会给她一个冷淡的眼神，或者直接忽略。
但今天，她既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那向来如同封冻湖面般的眼眸最深处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不存在的涟漪漾开，又迅速归于绝对的平静。
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钛合金盒。
“他的背景，比预想的干净，也复杂。” 林听澜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清冷如冰泉滴落玉石，但少了几分绝对的疏离，多了点难以捉摸的计量，“……有点……意思。”
苏锦宁眼睛蓦地一亮，心中惊呼。
有戏！
表姐居然用了“有点意思”这个词！这简直是破天荒！她认识林听澜这么多年，从少女时代到执掌帝国，从未听她对哪个男人用过这种带着探究和隐隐褒义的评价！
“哪里有点意思？！哪方面？” 苏锦宁兴奋起来，追问道。
林听澜抬眸，淡淡地瞥了苏锦宁一眼。那眼神平静无波，却让苏锦宁后面所有调侃的话都自动消音。
她将钛合金盒推入办公桌自带的一个隐蔽保险柜，动作从容不迫。
然后，她端起那杯温度已然降至最佳的瑰夏咖啡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浓郁的柑橘、茉莉花香与蜜糖般的甜感在冰冷的口腔中蔓延开来，带着恰到好处的、清亮的酸度。
“锦宁，” 放下咖啡杯，林听澜看向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灰色云海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果决，但若仔细分辨，似乎又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不同了，“联系周老板。安排一次迈巴赫的车友酒会。我会参加，另外向蒋鹏飞发一下邀请函。”
苏锦宁心中了然。表姐这是要主动出击了。
“明白，我立刻去办。” 苏锦宁无声大笑着，认真点头。她知道，这意味着什么。
冰山或许不会在顷刻间轰然崩塌，融化为春水。但当这座冰山开始主动调整自身那庞大无匹的基底，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时，其所蕴含的势能与可能引发的连锁海啸，将是常人难以想象的。
林听澜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金融城下方，被灰云笼罩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。她的手指，再次轻轻抚上腕间那沁凉莹润的翡翠玉镯。冰冷的触感，一如既往。
蒋鹏飞……
这个名字，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报告，以及昨日那惊鸿一瞥的平静眼神，已然如同投入绝对零度心湖的一颗异质石子。
激起的涟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，但那扩散的波纹，是否正在看不见的湖面之下，悄然改变着某些深水层的流向？
而这一次，主动将目光投注过去的，是这位习惯了在云端执棋、俯瞰众生的女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