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内,时间仿佛被那惊心动魄的绿色粘稠地拉长了。
面对章筱裕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急切目光,蒋鹏飞的表情却依旧平静,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过分淡然。
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流淌着亿万财富光辉的翡翠,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地在这寂静到压抑的空间里响起:
“章总,金老,周大哥。东西再好,终究是块石头。留在我手里,除了占地方,没有别的用处。我今天带它来,就是想把它卖掉,换成实实在在、能用的钱。”
他话说得直白,坦荡,甚至带着点与这绝世瑰宝格格不入的、属于普通人的务实。没有半点故弄玄虚,也没有坐地起价的拿捏,就是最简单的商业逻辑——出货变现。
这话让章筱裕心头猛地一松,随即涌上更强烈的狂喜。肯卖就好!怕的就是持有者待价而沽,或者干脆秘藏不示人。
周元伟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,自己这位蒋兄弟,年纪轻轻,面对如此巨宝竟能如此冷静务实,这份心性,比他见过的许多老江湖都强。
“好!蒋先生快人快语!”章筱裕立刻接口,语气热切,“既然您有意转让,那我们周福福绝对是您最理想、也最有实力的选择。价格方面,您放心,有金老在这里掌眼,我们一定给出一个最公道、最让您满意的数字!”
谈价格,是接下来的核心。但眼前这块翡翠,虽然上半部分已美得惊心动魄,下半部分毕竟还包裹在灰褐色的皮壳里,内部是否有变种、绺裂深入多少、能取多少完整玉肉,都是未知数。
赌石行话“擦涨不算涨,切涨才算涨”,即便开窗部分已是传奇,在完全解开之前,其最终价值依然存在理论上的变数。
“章总,” 一直沉默观察的金东源此刻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苍劲与权威,“蒋先生这块料子,开窗部分已臻化境,世间罕有。然玉道深幽,未窥全貌,终是遗憾。
老朽不才,愿亲自上手,将此石完全解开,一则不负此天赐之美,二则,也好为定价,寻个实实在在的根基。不知蒋先生意下如何?”
蒋鹏飞看向金老,这位泰斗级人物眼中只有对美玉纯粹的探究与郑重,毫无杂念。他点点头:“有劳金老。能得您亲自上手,是这块石头的荣幸。”
“好!” 金老眼中精光一闪,仿佛一位绝世剑客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剑。他不再多言,对旁边的王多杰微微颔首。
王多杰早已准备就绪,神情肃穆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他迅速检查了一遍操作间里那台最顶级的数控水切机,调整参数,注入冷却液。
金老则走到操作台前,戴上特制的白手套和护目镜,拿起一支强光手电,再次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检视着裸露的翡翠与皮壳的交界,尤其是那几道深入内部的裂隙走向。
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,手指轻轻拂过翡翠冰冷的表面,仿佛在与这块沉睡的瑰宝进行无声的交流。
片刻后,金老直起身,用粉笔在皮壳上划下了几道极其精准的切割线。“由此入刀,先剥大面,避裂取型。多杰,稳着点。”
“是,师父!” 王多杰深吸一口气,和金老一起,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石头固定到水切机上。
巨大的锯片缓缓落下,在专业冷却液的包裹下,与坚硬的皮壳接触,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摩擦声。石屑混着水流被迅速冲走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切割点。即便是对翡翠一知半解的周元伟,也能感受到此刻的紧张。
一刀天堂,一刀地狱,虽然开窗部分已是天堂景象,但这一刀下去,是否会破坏内部的完美,是否会有意想不到的杂质或裂绺爆出,依旧揪着人心。
蒋鹏飞站在防弹玻璃外,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。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,心脏也在剧烈跳动。
这毕竟是他全部“横财”之外,最大的一笔、也是最难以估量的意外之财。说不紧张,那是假的。
“嗤……”
锯片平稳地切入,沿着金老划定的路线前进。
皮壳被整齐地切开,剥离。
当第一块较大的皮壳被水流冲开,露出下面莹润的质地时,章筱裕忍不住低呼一声:“好!色进去了!种没变!”
金老面色不变,只是目光更加专注,指挥着王多杰调整角度,继续切割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在顶级设备和两位顶级专家的操控下,解石过程堪称一场艺术。没有粗暴的劈砍,只有精准的剥离。一块又一块灰褐色的皮壳被小心地切下,露出里面越来越令人震撼的翡翠玉肉。
绿色,无处不在的、惊心动魄的绿色!
那浓艳的帝王绿,那鲜亮的翠绿,那温暖的黄杨绿,并非只停留在表面,而是深深地、均匀地吃进了石头的内部!
随着皮壳的剥离,一个比篮球还要大上一圈的、不规则但饱满丰腴的翡翠形体,逐渐在众人面前展露出它完整的惊世容颜。
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除了表面那几道肉眼可见的裂隙稍微向内延伸了少许(完全在可预期和可规避的范围内),整块翡翠的内部,竟然干净得令人发指!
没有致命的“雷打绺”,没有破坏性的“鸡爪裂”,没有恼人的“黑癣”或“白棉”,只有极其细微、几乎可以忽略的天然石纹。种水也丝毫没有因为深入内部而发生变化,依旧是那顶级的玻璃种,通透,起胶,荧光强烈。
当最后一块粘连的皮壳被金老用精巧的牙机“擦”掉,用细砂纸和牛皮手工打磨光滑后,一块完整的、重达三十多公斤有余的翡翠明料,彻底呈现在了操作台上方的射灯下。
它不再是“石头”,而是一块被大自然精心雕琢了亿万年的、绿色的梦幻结晶。
形状虽不规整,但线条流畅饱满,像一座微缩的、晶莹剔透的绿色山峦,又像一团被无形之力凝聚的绿色星云。
通体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宝光,荧光流转,美得令人窒息,也贵得让人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