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强没有接话，但他那个表情，说明了默认。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几秒。
刘铁成这时开口了：“不管市局是出于什么考虑，对我们来说，这个‘依法办案’四个字就是尚方宝剑。
有了这句话，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对张海洋的调查程序，不用再担心级别问题、政治影响问题。”
他停了停，“但是——”
他加重了语气：“‘依法办案’四个字，也是双刃剑。市局把球踢回给我们，意味着一旦这个案子办出了岔子，责任全在我们区局自己头上。
办好了，是市局指导有方；办砸了，就是我们基层办案不力。他们不会替我们兜底。
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，都必须走得稳、走得准，一点程序漏洞都不能有。”
顾成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：“刘局放心，办案程序上我会盯着。现有的证据链，DNA鉴定、轨迹记录、证人证言、通讯数据，都在卷宗里。就算张海洋的嘴再硬，想撼动这套证据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”
刘铁成道：“那就好。接下来还有个问题，也是很关键的一步——虽然市局让我们依法办案，但张海洋的级别摆在那里。
区委常委、常务副区长，我们对这样的干部采取调查措施，不能绕开区委和区政府的主要领导。”
他看向林强和顾成山，“我的想法是，今天下午，我和成山同志一起去向区委书记和区长当面汇报案情，说明市局的意见，争取区委对办案工作的理解和支持。”
顾成山道：“我同意。这个案子必须上报区委区政府，而且要尽早上报。我们不能让区委领导先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事，那样就被动了。”
林强也点了点头：“刘局安排得合理。我先说两条注意事项。”他掰着手指，
“第一，汇报的时候，只讲证据，讲法律，讲市局的指示。不要掺杂任何个人态度和倾向性评价。
张海洋毕竟是区领导，我们在言辞上要保持克制，不要定性，也不要带情绪，就摆事实。
第二件——汇报范围严格限定在书记和区长两人。不要扩大到常委会层面。在张海洋本人还不知情的情况下，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安全。”
刘铁成点头：“老林说得对。那就这样定下来。成山，你现在就去准备汇报材料。
把DNA鉴定报告、尸检报告、张海洋在案发时间段内的轨迹记录、证人证言的摘要，全部整理成一个简明扼要的汇报稿。
不要堆砌太多细节，要能让书记和区长在最短时间内听明白案情的性质、证据的强度，以及市局的态度。”
顾成山起身：“我马上就去办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，“对了，刘局，李铁军那边，还是按现在的待遇关着？”
刘铁成道：“按涉密案件管理。审讯继续，但他知道什么、说什么，每一个字都要记录在案。他可以和律师见面的程序，暂时也压一压。
在市局没有明确指示之前，关于宋小国案的消息，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。尤其不能让张海洋案和李铁军案发生任何层面的交叉。”
顾成山明白他的意思：“我知道了。两个案子，两套卷宗，两套人马，互不掺和。”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刘铁成和林强。
林强拿起茶壶，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水，轻声问：“刘局，你觉得区委那边会是什么态度？”
刘铁成端起茶杯，盯着那澄黄的茶汤看了一会儿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书记和区长都是明白人。张海洋虽然是常委，但区委书记和区长在常委会里也有自己的考量和布局。
官场上的事，我不多讲，但你要说他们对下面这些人完全没点数，那是假的。
我们把证据摆到台面上，他们自然会权衡利弊。大概率是支持依法办案，先把张海洋这个隐患处置掉，免得拖久了连累全区的政治生态。”
林强道：“那就是说，下午汇报完，就能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。”
刘铁成放下茶杯：“程序上，还需要履行一些必要的手续。但对张海洋这样的干部，只要是依法定程序进行，不需要他本人同意，也不需要常委会讨论表决。
公安机关依照法律赋予的权限，可以对他进行传唤、讯问，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——只要手续完备，证据充分，谁也挑不出毛病来。”
林强沉默了片刻，问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：“那如果……张海洋听到了风声，提前做些什么呢？比如找人打招呼、销毁证据、安排出逃？”
刘铁成的目光微微一沉：“这就是我不能等的原因。消息捂到今天中午，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下午去汇报，如果区委明确支持，今天就可以启动行动。张海洋那边，不会给他反应的时间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的一角，看了看院子里那棵香樟树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。
“干了这么多年警察，我深知但凡涉及区领导的案子，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。可做我们这行的，不就该干这种事吗？”
他转身，目光落在林强身上，“让成山把材料备好。下午两点半，我们准时进区委大院。”
林强掐灭手里的烟，站起身：“好。我把局里的事情安排好，等你回来。”
窗外，六宁区的天空一片晴好，万里无云。
院子里的警车整齐地排列着，藏蓝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沉稳的光泽。
刘铁成站在窗前，目光越过院子，落在远处的政府大楼上。
他知道，几个小时后，当他把那份卷宗摊开在区委书记和区长的桌面上时，六宁区政坛的平静将被彻底打破。
但有些堤坝，早晚是要溃的。而他，只是那个最先看到裂缝的人。
他放下窗帘，回到办公桌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拨通了区委书记通讯员的电话，“你好，李主任，我是公安局的刘铁成……”
办公楼的电子时钟显示，离下午两点半还有两个小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