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拐进老村东村口那条窄路时,蒋鹏飞就看到了曾经阿迪家的那棵树。
树还是那棵树,歪着脖子。
可树周围的景象,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。五间红砖平房没有了,塌了多年的院墙也没有了。
那座他小时候进去过无数次的院子,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平整的黄土地。
碎砖被拉走了,瓦砾被清干净了,挖掘机的履带印还在,压出两道浅浅的辙痕,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。
场地中间,地面大致找平了,没人能看出这曾经是个院子是个家。
蒋鹏飞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立刻打开车门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阿迪。
阿迪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。
他穿着蒋鹏飞在商场给他买的新衣服,新鞋子,干干净净的,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被大人带出来玩的孩子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。
蒋鹏飞看到他先是好奇地眨了两下眼睛,像在找什么东西,然后沉默了一会儿,又探着脖子往前看,往左看,往右看。
他大概是没有认出来。
毕竟他离开家的时候这里还有五间红砖房,有院墙,有大门,有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。
那片他记忆里的家,像一张褪色的照片,被他小心地收在脑子里,现在他对着眼前这片空地,认真地对照着,辨认着,一点一点地寻找旧底的痕迹。
蒋鹏飞看到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,看到他的目光从空地扫到老槐树,又扫回空地。
他的眼睛越来越用力地眨,眉头的褶皱越来越深,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什么。
然后,蒋鹏飞看到他肩膀开始了极细微的颤抖——先是左边,再是右边,像一片叶子被风一点点地吹起来。
“阿迪。”蒋鹏飞喊了他一声。
阿迪没有应。
他忽然推开车门,踉跄地跳下车,站在那片空地前。
他愣愣地看着那块被翻得平平整整的黄土地,又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然后蒋鹏飞看到了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再看第二遍的那个画面。
阿迪的嘴猛地张开,发出一声尖利的、几乎不像一个人能发出的尖叫。
声音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,他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兽,尖叫过后,猛地朝着那块空地冲了过去。
“阿迪!”蒋鹏飞推开车门,大步追上去。
阿迪跑得很急,刚跑到那棵老槐树下面,膝盖一软,整个人扑倒在地上。
他没有爬起来。他趴在那里,两只手死死抠着地面,指甲刨进新翻的泥土里,发出一声连着一声的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又响又哑,带着气息断裂的抽噎,像一只碎了喉咙的小喇叭,哭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。
“家呢——家呢——我的家呢——呜——家没了——爸爸妈妈——爸爸妈妈——”
他一边哭一边喊,喊得嗓子发瘪,声音像被揉皱了的纸。
他又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跑到原来屋门的位置——现在那里只剩一片空地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站在那片空地上转圈,两只手在身侧无助地抓着空气,像一只失去巢穴的小鸟,拼命地扑腾,却抓不到任何东西。
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顺着下巴和脖子淌到新买的衣服上,把干净的羽绒服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。
蒋鹏飞几步走到他身边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“阿迪,阿迪!你听我说!你爸爸妈妈——”
阿迪猛地甩开他的手,后退两步,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:“没有!没有!爸爸妈妈去挣钱去了!他们就要回来了!他们说了要回来的!房子没了他们回来住哪儿?住哪儿啊?”
他嘶哑着嗓子蹲下去,抱着自己的膝盖,把头埋进手臂里,哭成了一团小小的、发抖的影子。
他那个瘦瘦的身体在空地上缩成一团,像一个被风吹干了的枣核。
蒋鹏飞站在原地,看着他哭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。
他站在那里,那片空地上的风把他裤腿吹得猎猎作响,他看了阿迪很久,然后慢慢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捧住阿迪的脑袋,把那张满是眼泪的脸抬起来。
“阿迪,你听我说。”蒋鹏飞的嗓音也有些哑了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退,不能心软,不能因为舍不得看这孩子哭就把他带回车里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你爸爸妈妈,已经死了。他们跟爷爷奶奶一样,埋在地底下。他们走了,永远不会回来了。不会再有人回这个村来,也不会再有人把这个房子重新盖起来。”
阿迪的哭声一顿,随即更大声地喊出来:“没有!不对!奶奶跟我说了,爸爸妈妈去挣钱,挣了钱就回来接我!她说话算话!她不会骗我的!”
蒋鹏飞拽着他的肩膀,声音也拔高了:
“阿迪!你奶奶没有骗你!你妈妈真的想回来接你!可是她没能回来!她死了!死了就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!
就是埋在地底下,跟你的爷爷、奶奶们一样,变成土,变成灰,再也站不起来了!”
阿迪张着嘴,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,他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似的,愣住了。
他睁着那双红肿的眼睛,望着蒋鹏飞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,像一块薄冰被缓慢地压出裂缝。
他的嘴巴动了两下,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哭声,更像一种没有调子的呜咽: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他们说了……会回来的……”
蒋鹏飞看着他,咬了一下牙,没有松开手。
他一只手掌扣住阿迪的后脑,把他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,声音放低了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:
“他们不会回来了。阿迪,你听明白我说的话——他们不会回来了。
你爸爸妈妈死了,你爷爷奶奶也死了。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。让他们在地下也能放心,
可你自己现在还怎么让他们放心,所以你必须得好好地活着。
你爸妈虽然走了,他们还指着你娶媳妇,还指着你生孩子,还指望着你把日子过下去。
你要是倒下了,他们在土里也不能安生。”
阿迪的呜咽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他抽噎着,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和鼻涕蹭得满脸都是。
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蒋鹏飞的话:“娶媳妇……生孩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