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六宁区公安分局的办公大楼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。
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,映着一排警徽在墙上投下的影子。
五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里,窗户紧闭,窗帘拉了一半,门从里面反锁着,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昏黄的光线。
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。
局长刘铁成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,桌上的茶杯早就凉透了。
政委林强坐在对面的转椅上,半倚着靠背,两条腿伸得很长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。
副局长顾成山坐在侧面的折叠椅上,腰板挺直,脸色不太好看,指缝间的烟灰已经烧出一截长长的白灰,他却没有弹掉,像一尊石雕。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偶尔因为抽得太猛而发出的一两声咳嗽。
半晌,刘铁成把手里那根快燃到滤嘴的烟按进烟灰缸,拧了两下,开口打破了沉默:“先说第一件吧。坟里那具女尸的检验报告,大家都看过了。老顾,你再说一遍,现在这个情况到底是怎样的。”
顾成山回过神来,弹了弹烟灰,声音压得有些低:“检验结果很明确。女尸体内的X液,DNA检测已经出来了,排除了廖广生和刘天龙。报告是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出的,权威性没有问题。那么剩下的问题就很清楚了——在那个时间段,和这起案子有关联、具备作案条件和接触机会的,就只有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直接说名字。但在场三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张海洋。
区委常委、常务副区长。
分管城建、国土、财政,在区里的权力排得上第四五号,平日里在人前、在会议上、在招商酒宴上,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形象。
他是区领导,身上罩着一层官衣,和普通的刑事案件嫌疑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林强把烟灰弹掉,冷笑了一声:“老张这个人,平时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,谁能想到他还能跟坟里的女尸扯上关系。这要是真的,可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强奸杀人案了,这是天塌下来的大事。”
刘铁成没有接话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远处的区委大院里,几栋办公楼灯火通明,不知道哪一盏灯是张海洋办公室的。
他放下窗帘,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上,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:“那就不绕弯子了。第二件,也是更邪乎的事。老顾,你说。”
顾成山深吸了一口烟,感觉烟从肺部过了一圈,才慢慢地吐出来,把昨天晚上乐皇KTV发生的事情先讲了一遍。
“所以这第二件事,是今天才刚刚确认的。我们区的刑警大队老邱和小何,跑了一整天宿城市那边,查出了一个足以翻天的结果——宿城市的李铁军,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亡。”
刘铁成和林强都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顾成山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:“登记在宿城市户籍系统里的那个李铁军,原本是当地一个普通人的名字。那个真正的李铁军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,死因是车祸,这个他家的左邻右舍都可以证明。也就是说,宿城的‘李铁军’这个人在二十年前就应该从世界上消失了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顾成山加重了语气,把烟头按灭,目光扫过刘铁成和林强的脸,“宿城市那边的户籍档案里,‘李铁军’的名字却一直没有消失。不光没有消失,这个名字还办过新的身份证、办过户口迁移、办过驾照、办过工商执照。不但活得好好的,甚至后来还在六宁开了公司。”
林强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:“这怎么可能?人死了,户籍就应该注销了,怎么可能再用这个名字去办身份证?”
顾成山苦笑了一下:“问题就出在这里。经手给‘李铁军’办新身份证的那个派出所户籍警,早退休了。
宿城市那边的人说,当时那批旧档案因为几次搬迁和系统合并,很多纸质底档都找不全了。
按当时的管理水平,有人拿着老户口本和村里开的证明去补办身份证,只要印章齐全、材料看着像样,所里通常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他停了停,补了一句,“何况,这个‘李铁军’办身份证的时候,根本不会有人认真核对他和户籍里的那个‘李铁军’是不是同一个人。甚至是故意的不核对。”
林强道:“也就是说,有人借着一个死人的身份,活到了现在?”
顾成山点了点头:“更邪乎的还在后面。那个‘李铁军’被我们抓回来之后,按照程序做了DNA采集。
今天早上,市局技术大队那边出了个紧急比对结果,和旧档案一碰——这个‘李铁军’的DNA,和2003年震动全省那起凌辱案里被枪毙的宋小国,完全一致。通俗地说,这个‘李铁军’就是宋小国。宋小国就是‘李铁军’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刘铁成的手停在半空,烟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林强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缓缓坐直了身子,一双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顾成山:“你说什么?宋小国?二十年前就被执行死刑的那个宋小国?”
“是。”顾成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二十年前,市中院宣判,宋小国被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。宣判之后没隔多久就执行了枪决。卷宗里的材料、法医报告、死刑执行命令,一样都不缺。可这个人现在活生生地坐在我们的审讯室里,抽着烟,说自己叫李铁军。”
林强的声音有些发干:“那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顾成山摇了摇头:“现在还不知道。当年的行刑记录、墓地记录、监狱档案……这些材料全在地方国家档案馆那边。
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——二十年前,那个被枪毙的人,很可能不是宋小国。
或者说,宋小国用了什么手段,在死刑执行前后换了一个人,或者说换了一个身份,金蝉脱壳,一直活到了现在。”
这句话说完,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。烟雾在空中缓缓地飘动,灯光把这些烟雾照得迷迷蒙蒙,像一层化不开的浊雾。
过了很久,刘铁成把烟按灭,双手撑着桌子,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:“老顾,林政委,咱们来做一道选择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