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高山,蒋鹏飞的老爸,凌晨五点多,天还黑着,蒋高山就醒了。
他换上一身平常干活的旧外套,悄么声的出了门。上了停在门口的比亚迪宋,朝着镇上方向去了。
路上他给建筑队的杨杨老四打了个电话,昨晚上已经说好了。
到镇上建筑队时,天刚蒙蒙亮。
蒋高山把车停在门口,拍了几下卷帘门。没一会儿,四十出头的杨老四披着衣服出来,揉着眼:“高山哥?这么早?”
蒋高山说:“鹏飞让我把阿迪家那房子拆了,你今天能不能给我弄台小挖机?”
算起来杨老四和阿迪家还没出五伏,阿迪还的管他叫一声叔叔。
杨老四挠了挠头:“我联系一下小王,他有一台六十的挖掘机,小活能干。昨晚上我打过招呼了,我再给你问问,你等着。”
蒋高山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,烟头明灭在晨曦里。
约莫过了十几分钟,杨老四回话:“高哥,成了。小王说马上到,你在这等着他。带他去工地。”
六点钟,一辆改装的小型平板车拉着橘红色的六十型挖掘机从镇东头开过来。
司机小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跳下车,嘴里还嚼着包子:“高山叔,去哪儿?”
蒋高山指了指石鼓村方向:“老村东头,五间平房带院子,你跟着我走。”
他把比亚迪宋调了个头,走在前面。
小平板车载挖掘机在晨曦里“突突突”地跟在后面。
不到半个小时,就开到了老村阿迪家门口。
蒋高山跳下车,看着眼前这座虽然还住着人,但是破败了多年的院子。
五间红砖平房,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,院墙塌了一截,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窗玻璃早就碎光了,黑洞洞的,像两只没了眼珠的眼睛。阿迪家自从他父母出了事,爷爷奶奶过世之后,就再没有正经休整过,这房子便彻底破败了。
蒋高山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回头朝小王挥了挥手:“开进去,先推那截塌墙。”
小王叼着烟,操纵着挖掘机从平板上下来,从小巷子里开进去,铲斗对准那截矮墙。
“轰——”一声巨响,残墙应声而倒,红砖碎尸哗啦啦滚了一地,尘土腾起来,在清晨的阳光里像一层黄雾。
这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老村里格外炸耳朵。
附近的狗先叫起来,一只接一只,叫得此起彼伏。
有人推开院门探头看,有人披着棉袄从屋里走出来,聚到巷口远远地张望。
没一会儿,阿迪家门口就围了十几号人。
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喝水,有的抱着胳膊,有人干脆搬了个马扎坐在路边看,像看戏一样。
“那不是傻子阿迪家的房子吗?谁在拆?”
“那不是蒋高山嘛,蒋家的老二。”
“蒋高山拆阿迪家房子干啥?”
“谁知道呢,我看老蒋家的大小子鹏飞最近常来,兴许是鹏飞现在管着阿迪的事呢。”
“是管阿迪还是管房子啊,这房子归谁?”
“你管归谁呢,反正是蒋家出面,肯定有他们的道理。咱别多嘴。”
议论声不大,像水面上泛起的细纹,飘一阵就散了。
蒋高山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,当年村里稍微炸翅点的混子哪个没被他打过。
老蒋家五兄弟的威名其实主要是蒋高山打出来的。
只不过后来给老蒋两口子养老拴住了蒋高山的手脚。
蒋高山来拆这座空房子,虽然没人见过明面上的手续,但谁也不会傻到站出来拦。
多管闲事没好下场,这在老村是几代人用教训换来的道理。
蒋高山站在院门口,背着手,看着挖掘机一斗一斗地砸下去。
窗框断了,门板碎了,砖石像积木一样塌落。蒋高山掏出手机,给蒋鹏飞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鹏飞,我到阿迪家了。挖掘机找好了,六点半开的工,这会儿主房已经推了一半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蒋鹏飞平稳的声音:“嗯,有人拦没有?”
蒋高山看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村民,压低声音:“没有,都在看,没人多说话。”
蒋鹏飞道:“行。拆完把场地平整一下,碎砖拉走,能用的旧料挑出来堆墙角,别乱扔。能卖就卖了,不行就抵来了干活的工钱。”
蒋高山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挖掘机的阴影里,看着铲斗起落,慢慢把最后半堵墙也推平了。
阳光越过东边的屋顶,照在这片废墟上。
院子里那股积了多年的陈旧气被扬尘冲散,露出底下一层干黄的泥土。
最后一间配房也跟着倒了。
小王操纵着挖掘机把瓦砾归拢成一堆,准备装车。
蒋高山点了一根烟,吐出一口雾。
村里的老邻居走过来,递了一根烟过来:“二哥,这房是彻底不要了?”
蒋高山接过烟,别在耳后:“不要了。反正都要拆。早拆完早利索。”
邻居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
几乎在蒋高山这边施工没多久,大院子那边,顾成龙正把车停在院门口。
七点整,安装维修队的白色轻卡准时开了过来,后面跟着两辆坐满工人的电焊工程车。
工头老刘从副驾跳下来:“龙哥,人都到了。你先带着看看现场,哪里要修,我们一起过一遍。”
顾成龙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昨晚列好的单子,带着老刘一项一项的说。
老刘带着一个技术员样子的人一边听一边记,工人把电气焊、梯子、电锯等家伙事儿从车上搬下来,院子里很快响起了敲敲打打的声音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老村那边,挖掘机的引擎声还在巷子里回荡,蒋高山站在一片碎砖瓦砾前,裤腿沾满了灰,手里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。
他看着那五间平房变成平地,院墙也消失不见了。
小王把挖掘机的铲斗放下来,跳下车,冲蒋高山喊了一句:“高叔,差不多了。碎砖装车拉走吗?”
蒋高山点了点头:“拉吧。能用的料你折个价,就顶拆房子的钱了。”
他站在新翻的泥土上,又看了一眼东边升起的太阳。
五点多起床,六点半动工,九点多,房子已经没了。
不知道阿迪看到这个他苦苦守候的家没了会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