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蒋高山嘴上这么说着,车速却没有提上去,保持在五十公里的样子,变道的时候也早早打了灯,开得一丝不苟,小心翼翼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没憋住:“这车坐得稳,方向盘轻,刹车灵,比我那个好开多了。多少钱买的?”
蒋鹏飞看了他一眼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“我问你多少钱。”蒋高山说。
“三百多万。”蒋鹏飞答。
蒋高山沉默了几秒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,又松开,冒出一句:“这老些个车,那咱家的车库停得下吗?”
“能停。”蒋鹏飞说,“GLS600放在B2,比亚迪宋放旁边,那台GLE450放另一个位置。咱家18个车位呢!”
“还有一台GLE450?”蒋高山的语气带着点意外。
“对啊,刚才你没看到吗。”蒋鹏飞答得轻描淡写。
“你这孩子,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林凤梅在后排拍了蒋鹏飞座椅背一巴掌。
“妈,我本来要给你也安排台车的,爸开这一辆的话,回头那台GLE450你就拿着。不大,也好停。”
蒋高山摇了摇头:“算了,这个车太好了,招摇。我开现在那台GLE450就行,你妈坐副驾也习惯了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蒋鹏飞说,“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。”
“不换。”蒋高山斩钉截铁,“你今天买衣服,车的事不要提了。”
车子开到德基的地下停车场场。蒋高山找了个停车位,倒进车位,停得板板正正。
下了车,他还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车标,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跟着进了商场。
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走进电梯,下到地库。蒋高山远远看见那辆GLS600,又放慢脚步看了一圈,然后他像昨天看见金镯子的林凤梅一样,没忍住,走上前,伸手在引擎盖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林凤梅白了他一眼:“你看你那眼神,跟见了什么宝贝似的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蒋高山收回手,“这叫机械感。”
“什么机械感?不就是四个轮子一方向盘吗?”林凤梅说着,自己却也没忍住,多看了那车几眼,才弯腰钻进后座。
蒋高山点火,把车缓缓开出去。
六宁区交警大队事故科的走廊里,白炽灯光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九点四十分,窗外灰蒙蒙的,像一层沙子罩在天上。
孙胜德坐在走廊长椅的尽头,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,头发打理过了,脸上比前两天有了些血色,在医院调养了两天,烧退了,但眼窝还是陷得深,像没睡过一场整觉。
事故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不时传出电话铃声、打印机的声音和值班民警的对话。有人提着一袋材料走过去,低着头扫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顾成龙从楼梯口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。他走到孙胜德面前,递给了他一瓶,然后坐在了旁边。
孙胜德抬起头,开口时嗓子有点哑:“龙哥,你说这个认定书……到底会怎么定?”
顾成龙低声道:“尸检报告和现场勘验结果我都看过了。奶奶的死亡原因写得很清楚,直接原因就是被车辆碾压。这个前提下,司机负全责的可能性最大。”
孙胜德听他说完,闭了一下眼,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的可查一声。
顾成龙道:“德子,今天把责任认定书领了,后面赔偿的事情咱们再说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事故科的门从里面被推开,一个穿制服的民警探出半个身子:“孙胜德在吗?”
孙胜德站起来,顾成龙跟在他身侧。
民警说:“进来吧。”
办公室里面不大,一张办公桌,桌上堆着卷宗,墙上挂着辖区道路图和值班表。
民警示意两人坐下,从桌面拿起一份文件,开口先说:“孙胜德是吧?李琼花的……?”
“对。我是她孙子。”孙胜德的声音稳住了,比起来之前平静得多。
民警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:“这是事故责任认定书,你先看看,有不明白的地方问我就行。”
孙胜德伸手接过去。
纸是A4格式,盖着红章,密密麻麻几行字。他视线落在最后的结论栏上面,停留了有半分钟没有翻页。顾成龙在旁边,没有凑头过去看,等他看完。
孙胜德抬起头:“魏警官,我想确认一下,认定书的意思是——赵家辉,负事故的全部责任?”
“对,全部责任。”民警点了一下头,翻到尸检报告的内容页,
“尸检报告出了,结论很明确:死者李琼花的直接死亡原因,就是被车辆碾压。
不是说她先倒地或者先发生其他情况,不是,就是碾压导致的多发伤死亡。
这个死因明确了,事故责任划分就有了依据。
肇事司机赵家辉,既然他的车压了人,且现场勘验表明他没有采取有效制动措施,那么这起事故的全部责任就落在他的头上。”
孙胜德把认定书捏紧了一角,指节有些发白:“那他会怎么判?”
“这是交警这边的事故责任认定,刑事部分另说。”民警说,
“从目前的情况看你,他涉嫌交通肇事罪的嫌疑是有依据的。
后面公安机关会依法按程序办理,该立的案子立,该移送的移送,跑不了。”
孙胜德安静了几秒:“赵家辉人呢?”
“已经控制住了(ICU),正在走法律程序。”
孙胜德又看了一眼认定书上的红章,把文件放在桌面上,声音有些发涩:“警官,我还有个问题。那现在这个认定书出来了,他们还能提异议吗?”
民警略作考虑,说:“按照程序,对认定书有异议,可以向上一级交管部门申请复核。但是复核也要看证据。
尸检报告、现场勘验记录、车辆检测报告都在,这套证据链是完整的。
除非他们能拿出新的、能推翻现有证据链的材料,否则复核的结果大概率还是维持原判。”
“那他要是申请复核,是不是又要拖很久?”孙胜德问。
“有复核期限,不会无限期拖,按规定等。”民警说完,又补了一句,
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。你是家属,着急是正常的。
你现在要做的,是回去把这份认定书保管好,后面的赔偿协商、民事赔偿诉讼都会用到它。
你要是对程序不清楚,回头我们事故科这边也可以帮你对接法律援助。”
“赔偿的事情,我不着急。”孙胜德说,“我现在只想要一个公道。我奶奶人没了,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。”
“公道会有的,认定书都给你了。”民警说,“你先签收吧。在签收栏这儿签个名,写上日期就行。”
孙胜德拿起笔,在签收栏里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,写完又看了一遍,把笔放回桌面上。
民警把认定书副本装进档案袋递给他:“你收好。后续有进展我们会联系你。”
孙胜德接过档案袋,站起来:“谢谢警官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民警送他们到门口,又补了一句,“节哀顺变。往前走一步是一步,别太熬身体。”
孙胜德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转身走出来。顾成龙跟着他一起出了事故科的门。
出了交警大队大门,天空依旧阴沉。
孙胜德把档案袋放进衣服内袋,拉上拉链,又伸手隔着衣服在纸上按了一下,仿佛那样才安心。
顾成龙挥挥手,小弟把别克商务开过来,拉开车门:“德子,先上车。”
孙胜德弯腰坐进去,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顾成龙坐在副驾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有开口。
他低头给蒋鹏飞发了一条消息,写道:认定书已领,司机全责,案子责任定性了,对方全责,后续可以按计划走。
发完消息,他收起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