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章筱彤和周元伟，一个闭着眼假寐，一个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曲线图。
蒋鹏飞的这句话落进安静的车厢里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，在底部荡开了一圈沉闷的涟漪。
周元伟的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，抬起头看了蒋鹏飞一眼，又转头看向章筱彤。
章筱彤也睁开了眼，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目光里都带着一丝警觉和好奇。
“蒋老弟，”周元伟把平板放在腿上，身体微微向中间倾，“你这话……什么意思？制造风？怎么制造？”
章筱彤也坐直了身子，语气里带着探究：“老弟，我读书少。这个话，你可得说清楚。”
蒋鹏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从杯架里拿起一瓶矿泉水，拧开盖，喝了一口，又把瓶盖拧紧放回原处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然后他才转过来，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分别停了一下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。
“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他说，“豪车最关键的是什么？”
周元伟愣了一下：“动力？底盘？智能化？”
章筱彤也想了想：“品牌吧。到了这个价位，车好不好开反而是其次，开出去有没有面子才是第一。”
蒋鹏飞摇了摇头：“品牌、面子，这些都有了，但你们说的都不是关键。”
“那你说是啥？”周元伟问。
蒋鹏飞的目光从车窗前方收了回来，落在车内宽适的真皮座椅上，语气不紧不慢：
“豪车跟普通车的区别，除了那些享受的功能之外，最大的豪华是什么？
是安全。
你想想，一个人买一百万的车，他买的是什么？他买的不是几个座位、一块大屏幕、一套音响。
他买的是把自己和家人装进一个更结实的笼子里，在高速上跑一百五十的时候，心里那份踏实。
品牌面子是给别人看的，安全才是他自己感受的。”
章筱彤听了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：
“这话我认。
以前我接客户，坐劳斯莱斯，他们坐在后排聊天说的最多的不是皮子软不软，而是这车稳不稳、安全配置全不全。
有钱人怕死，这是真的。”
“没错。”蒋鹏飞接道，“越是买得起豪车的人，越怕死。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能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命硬，是命好。命好的人，最舍不得丢的就是命。”
周元伟琢磨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摸透他的意思：“蒋老弟，你这话跟做空尊问有什么关系？尊问的安全配置不是挺高的吗？各种碰撞测试成绩都不差，你拿这个打它，不容易吧？”
蒋鹏飞看了他一眼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：“周哥，你信不信数据？”
“什么数据？”
“官方公布的碰撞测试数据。”蒋鹏飞说，“那些数据是厂家在测试场里跑出来的，车是厂家自己送检的，工况是实验室里定好的，记者是在场，但镜头对准哪里，谁说了算？”
他顿了顿，“我不是说那些数据是假的。我是说，车在实验室里撞出来的成绩，跟用户在路上撞出来的成绩，是两个概念。”
章筱彤的目光开始亮起来。
他隐约摸到了蒋鹏飞话里的方向，但没有急着接话，等着他自己往下讲。
蒋鹏飞继续说：“去年过年之前，南方有个车主开着一辆尊问M10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，车头撞得稀烂，车门打不开，人卡在车里，消防切割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人弄出来。
这件事当地新闻报过，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，热搜上待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没了。你们告诉我，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？”
章筱彤摇了摇头：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我听说过。”周元伟说，“这件事是真的。因为我认识的朋友当中有个是保险公司经理的，他经手过那起事故的理赔单。
车头防撞梁断裂、A柱变形、气囊弹出但位置偏了，乘员舱挤压严重。
当然，你可以说追尾大货车什么车都扛不住，可问题是你扛不住，大家就觉得是你不行。”
章筱彤缓缓地点了点头：“你是说……拿这些真实发生的事故做文章？”
“真实的最好，真实的才有分量。”蒋鹏飞的语气依然平淡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
“如果网上到处都是尊问的安全问题——碰撞起火、A柱弯折、车门打不开、自动辅助驾驶失灵、刹车失灵、电池自燃——你觉得会怎么样？”
他停了一下，让这个问题在车厢里滚了一圈，又接着说下去：
“买豪车的人最怕什么？怕死。当一个人听说尊问在高速上出了事故，车门打不开，人卡在里面出不来，他还会不会掏几十万买这辆车？
他不敢了。他会去选别的品牌。尊问的销量一旦出现下滑，市场信心就会动摇。
股票靠什么撑着？靠预期。预期一旦变了，股价就会开始松。”
周元伟听出了一身汗意。
他转回头看了看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面，又转回来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：“可这种事不能凭空捏造吧？要是被人查出来是造谣，咱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谁让你捏造了？”蒋鹏飞反问道，“真实的事故案例多了，你们只不过是把它们集中起来，让更多人看到而已。
事情都是真的，但之前各在各的角落，没人把它们串成一条线。
你要做的，就是请人把这些线索串起来，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共同的信号。
这就叫制造风。”
章筱彤慢慢地吸了一口气，往后靠在座椅上，盯着车顶的天窗看了几秒，像是要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完整地过上一遍。
然后他发出一声轻笑：“蒋老弟，你这一招……不是一般的损啊。你不是做空股票，你是做空它的命根子。”
“股票的钱在市场上，命根子在消费者的心里。”蒋鹏飞说，“你把消费者心里的东西抽掉了，股票的柱子自然就塌了。不用你去砸，它自己倒。”
周元伟还有些犹豫：“那……万一他们公关强，把这些消息都按下来了呢？”
